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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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丁森老爷的死让索尔少爷成了奥丁森先生，他的死也在冥冥中注定了西芙无法成为奥丁森夫人。她记得那天坐马车去见索尔的时候，路格外不平坦。路边突兀着几个高坡，榛子树和橡树在土堆里面露出了根茎来，看起来有些东倒西歪。强烈的风夹带着雨水喷洒在她的马车窗上，她看到那些树被吹得几乎要倒在道上来。她走进奥丁森庄园的时候，索尔和洛基两个正心事重重地呆在宅邸的起居室里。索尔手上拿着一叠文件跟一个律师商量着财产的分配，洛基红着眼站在窗边，睫毛上带着些水气。西芙当时想，虽然奥丁森老爷对洛基那麽坏，却还是于他有救命之恩。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脆弱，甚至呼唤起来了西芙心中颇为匮乏的同情心。律师在和索尔一起念遗嘱，遗嘱中将庄园所有的地产和奥丁森家生意的掌管大权都尽数留给了索尔，把科德角的一处别墅留给了洛基。他们儿时一起去过那个别墅，是个可爱的木质建筑，俯瞰一片宁静的沙滩，很适合欣赏落日。但是那处房屋毕竟年久失修，当然也不适合在冬季居住，对容易风寒的人来说可有些太阴冷了些。索尔念完遗嘱的时候让律师离开了房间，他站起身走到洛基身边，用双手握住洛基的手，盯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睛。「现在一切都是你的了，」洛基苦涩地说，「我需要你的怜悯，假若你要我走，我即刻就收拾行李去新阿姆斯特丹。」「去哪里做什麽？」索尔说，「你是奥丁森家的人，生下来就是，父亲在的时候是，他不在也是，你是我的弟弟，我不会让你沦落街头。」「也许那是我的命运。」洛基低下头，他心有不甘地瞥了西芙一眼，似乎很不高兴被她看见自己的脆弱。「别说那种傻话，父亲不在了，现在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了，家里的生意会更加繁忙，我需要你的帮助，答应我，留在这里别走。」洛基点点头，他用修长的手指捂住脸，「我不愿意得到别人的施舍，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的神学学位也快修完了，我打算去做神父。」索尔望着他，从起居室的入口，西芙看不见他的眼神，她想他大概有些震惊，也有些困惑，然而他张了张嘴，什麽都没有说。那天晚上下了一夜雷雨，夜雨过後迎来了一个雾气沉沉的早晨，沙林的地面上结上了一层霜，空气中飘着细雨。西芙出去骑马的时候被一条横生出来的小溪挡住了去路，那条小溪从高地上潺潺而下，她凝视了那条被淹没的小径许久。简是个天真的女人。西芙曾经那麽想过。她总是带着些小姐的尊贵，从第一天到奥丁森庄园便是。她背负着福斯特家的名望，穿着的却是过时了好几年的裙裾。她谈吐优雅，擅长女工，也喜欢弹琴画画，但是却总显得有些迂腐。当洛基把简带回家的时候，西芙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丶会抗争。毕竟接近二十多年来，上门为她说亲的人并不少，她却始终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像奥丁森老爷所说的那样，成为奥丁森庄园的太太。她不认为自己真的爱索尔，然而她确实尊重这个与她幼年时代就玩耍在一起的朋友。索尔对她从未逾矩，总是保持着朋友般的距离，他们像是两个同性好友一样，可以一起出门露宿打猎多日，也碰撞不出半点火花。然而她依然信任索尔，并且敬仰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一纸婚书将他们结合在一起。她的念想碎了，洛基带回来了那个女人。那个个子矮小，甚至没有什麽存在感的女孩儿。诚然，她长得确实小鸟依人，甚至有几分可爱的神色，五官美丽，一头棕色的秀发让她看起来健康愉快。西芙却认为她和索尔必然不会有半点共同语言，他们像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那些旧世界的贵族不懂得这里的生存法则，还摆着骄傲的神态以为自己多麽高尚，西芙从心底里看不起她，却也有些可怜她。她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婚礼还是由洛基公证的，仪式很简单，他们两个交换了象徵诺言的婚戒，接着在庄园里宴客，那天西芙喝了个酩酊大醉，沃斯塔取笑她，说她始终还是想嫁给索尔，她把头埋在放着几片菜叶的盘子里面笑得凌乱，「我想嫁给索尔？这真是个笑话，他对我来说就跟兄弟一样。」藉着烛光，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珠，「我是替他高兴，受神祝福的婚姻，希望他们能够长久幸福，为奥丁森家多填几个贵族子弟。」她和简的交流并不多，亦不知道她会沦落到今天这步。镇上的人们坚持说奥丁森夫人是女孩们中邪背後的罪魁祸首，要求她参加审判，接受全镇人的质询。整个审判的过程中，简都像是被秋风盯上的最後一朵蔷薇，她瘦小的身体在审判台上显得那麽脆弱，她企图摆出坚强的表情，却无法掩饰语气中的恐惧。她既说不出自己在女孩们跳舞的晚上做了些什麽，也答不上来为什麽她们见着她就尖叫不已。接下来帕里斯神父和镇上的长老们更是无耻地询问她与索尔分房而睡的细节，让她因为羞耻而数度落泪。审判进行了三天，期间简都不被允许回奥丁森庄园，她和其他镇上被怀疑的身份低贱的女人一起被关在了沙林的法院里。西芙知道索尔和洛基每天都去看望她，她也去了一次，给简带去了一些新鲜的面包和茶叶。简当时看起来很是感激，她甚至有些口齿不清，「谢谢你，西芙小姐，」她说，「一直以来，我都错怪了您，您知道，我有时候听说您爱索尔，要不是因为我，也许您才会成为奥丁森夫人。但是不是的，您对我向来那麽关心，我没有任何遗憾。」「奥丁森夫人，」西芙开口，却被她打断。「西芙小姐，不需要同情我，也许这是主给我的最终的试炼。您要相信，我是无辜的，我从来只是主的仆人，听从他的旨意，我和索尔之间的爱情也是神所赐予的，如果明天他们送我上火刑架，记得我的话，我相信索尔，也相信我们的爱情，我不能够盲目而死，我是为奥丁森家的名誉而死的。」「索尔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西芙说，她的心里涌起了一阵对眼前这个女孩的同情，「请您保持乐观，奥丁森家不可能让您受刑。」简摇摇头，她的头发看起来有些乱，她的脸上还残馀着泪痕，「有时候，我想是否索尔给我那个戒指，只是无心之失，这一切的真相，也许只有上帝能够告诉我，我对审判并没有任何期望。如果死亡能够证明我的清白，我宁愿清白地死去，而不是如此羞辱地活着…」接着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西芙小姐，我听说了那两个已经被烧死的女人的事，我听说她们都痛苦惨叫…我只希望自己不要那麽痛苦，让死亡来得快捷一些，您能帮助我吗？我不敢问索尔，怕他会伤心难过，更不敢问洛基，他定然不会做出这些事，您知道怎麽帮助我吗？」西芙对她点点头，「索尔从东印度给我带来过一盒子生鸦片，我没有用过，如果您需要，我明天会把它带来给您。」简长出了一口气，「西芙小姐，我的死会洗刷奥丁森庄园的罪名，我只有两件遗憾的事，一是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异国他乡，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二是到死，我都不懂什麽是相爱。我只懂得爱别人，为别人而活，做一个女人应该做的事情，如果我不是一个福斯特，我宁愿像你，生长在这片骄傲的蛮荒之中，骑马丶射箭丶自由自在，像阿芙洛狄忒一样，即使她永远无法得到所爱的战神阿瑞斯，也得不到自己的真爱，至少她自由狂野…」她棕色的眼睛当中泛出了热泪，「西芙，你对我来说，真像是阿芙洛狄忒，你像是玫瑰丶罂粟丶石榴和薄荷，告诉我，你懂得什麽是相爱吗？」简把苍白的手指放在相隔在她们之间的木栅上，她望着西芙，似乎西芙是她生命中最後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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