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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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子就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俯首静静地抄起了佛经。过了十多天，京中来信，说是几个少爷已经写了一只船启程回乡，恐怕过了重阳节，就能到苏州了。五娘子有些吃惊，&ldo;还以为二婶要上京探堂哥们，不想原来是堂哥们回苏州！&rdo;二太太就笑着说，&ldo;现在京里也不太平，与其二婶上京，倒不如把你哥哥们接回家来团聚。&rdo;&ldo;十妹妹没有跟着一道回来？&rdo;五娘子有些诧异。二太太脸色就难看了起来。十娘子是香姨娘的。二太太被搞得很没趣，沉了脸不说话。大太太看戏看得兴致勃勃，望着七娘子只是笑。七娘子难免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这几年来，大太太有什么为难的家事，倒也会找她来说说话，两个人的关系虽然不能说极为融洽，却也是日渐一日熟稔起来。大太太和七娘子之间，也渐渐的多了一份随意。七娘子就对大太太皱了皱鼻子，露出了小女儿的娇俏。以七娘子的身份，不管私底下有什么图谋，和二太太不睦当然是很自然的事。大太太不禁乐出了声，&ldo;几位少爷要回家，怎么说都是好事。至少今年过年人就齐全多了。&rdo;二太太也就抛掉了那一点难堪，和大太太说起了重阳节祭祖的事。几个小女儿们就互相说起了闲话。现在杨家女儿俨然分了两派，三娘子与四娘子自然是自成一派，每日里叽叽咕咕，有说不完的话。自从二娘子出嫁，五娘子渐渐也就靠向了六娘子与七娘子，这三姐妹之间若即若离，虽然每日里同进同出，但却比不上三娘子与四娘子的亲近，下了学就很少往来。今日恰逢休沐，出了正院，六娘子就邀姐妹们去小香雪荡秋千。&ldo;明日去寒山寺上香，你们打算穿什么，&rdo;六娘子有些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ldo;上回李家两位姑娘过来做客，说今年最时新的是绣湘竹的八幅裙，我已是得了一件了，想必你们也都有吧？不若都穿起来，也齐整好看。&rdo;五娘子自顾自地出着神，对六娘子的建议不置可否。七娘子就笑着点了点头，&ldo;好，自从得了这裙子，还一次都没有穿过呢。&rdo;五娘子一路出了神，也不说去不去小香雪，默默跟在两姐妹身后进了梅林，便靠在一株梅树边上想心事。六娘子就和七娘子咬耳朵，&ldo;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进了九月就是这个样子，时不时就出半日的神，和游魂儿似的，不知道喜怒。&rdo;七娘子也有几分好奇，&ldo;平时素来是不信这些神啊佛啊的，从来不和太太去上香……五姐最近怎么大改了性子。&rdo;五娘子就回过神来，瞪了两个妹妹一眼，&ldo;嘟嘟囔囔的，编排我什么呢？&rdo;七娘子与六娘子相视一笑，六娘子道，&ldo;五姐，树上有虫爬到你衣领了。&rdo;毕竟种了花花草草，虽然屋里常年洒着雄黄粉，燃着香，很少看到虫蚁，但林子里有条把青虫也很正常。五娘子就吓得跳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拍过了身上的衣服，才埋怨六娘子，&ldo;死丫头，得了闲也只会捉弄人。&rdo;三个小姑娘就轮流荡起了秋千，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五娘子和七娘子才告辞离去。五娘子又是一路的魂不守舍。七娘子看了奇怪，忍不住就问，&ldo;五姐心里到底有什么事儿‐‐不嫌弃的话，说给我听听？&rdo;两个小姑娘虽然很少交心，但毕竟是正院的女儿，五娘子要说心事，也只能找她了。五娘子就看了看七娘子，想了想，脸上不由得一红，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ldo;天色不早了，吃了午饭就歇着吧！&rdo;才说完，五娘子就加快了脚步，绕进了通向月来馆的小径。七娘子站在当地望着五娘子的背影，深觉有趣。大家女眷上香，是最没故事的。以杨家的身份，寒山寺早早就屏退了闲杂人等，一并寺内只有小沙弥里里外外洒扫，除了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僧外，一应年轻僧人一律回避。大太太带了几个女儿直进大雄宝殿，众人便各自在蒲团上跪了，先为佛祖上了三炷香，方才起来浏览景色。大太太是来为二娘子求保胎符并发愿的，自然有一套仪式要走，几个女儿家却是各有各的心事，都各自散开去寻对路的神仙。七娘子素来不信鬼神，拜完佛祖，又绕到佛像背后看了寒山拾得的石刻，便陪六娘子寻到供奉了观音的小殿内参拜。六娘子也不过是想出来走走，做做样子拜过了观音，就拉着七娘子出了殿门，嘻嘻哈哈地站在檐下，商议着是去看枫桥夜泊的碑刻，还是去藏经楼里抄几本经书，又或者到枫江第一楼里看看运河的景色。若是依了七娘子，自然是想到藏经楼里抄几本难得的经书，这一年来她的书法有了进益，正是想找东西抄写的时候。六娘子却眼巴巴地望着七娘子，一张如花的小脸上，写满了恳求。七娘子也只好妥协，&ldo;不如叫上五姐，一道去枫江第一楼看河景吧？&rdo;六娘子灿然一笑，&ldo;还是七妹疼我。&rdo;分明是姐姐，六娘子的口吻却是一团娇痴。七娘子亦不由得莞尔，&ldo;是你可人疼。&rdo;六娘子就嘟起嘴，作势要亲七娘子，&ldo;哪有你可人疼！&rdo;两个人打打闹闹，就进了弘法堂。五娘子已是参拜了一圈，正和弘法堂里的小沙弥说话，&ldo;这一签该怎么解？为什么会是中中签？&rdo;那愣头愣脑的小沙弥便接过签诗看了，与五娘子解释，&ldo;施主这一签是姻缘签，看签词的意思，倒不大像是什么好事，您所求的乃是虚无飘渺之物……这桩婚事怕是不成了。&rdo;六娘子禁不住吃吃的笑，五娘子看了她们姐妹一眼，急得跺脚，&ldo;哪个求的是姻缘签了？我求的分明是科考！我……我……我想知道大姐夫这一科能不能考中！&rdo;去年的乡试，乃是皇上整寿加开的恩科，今年才是正科，大姑爷也的确已经启程去杭州准备应考。六娘子倒是止了笑，&ldo;这是应当的，我们都该为大姐夫拜一拜，愿他这一科能中！&rdo;小沙弥却坚持，&ldo;若是做学签解，就更不通了，南无世界若虚舟，不用张帆任去留，俄闻晓唱丝纶后，月落空垂一钓钩，这签诗意境飘渺，不沾红尘气，所求者多半也是虚无缥缈之物，若求佛缘的，才算是求中了。施主求签时，心意怕是不诚吧？或许是那位尊亲今年出了什么事，不能应考，也是有的。&rdo;五娘子就住了口蹙眉不语。倒是六娘子有些不悦，&ldo;哪有您这样说话的，大姐夫人都到杭州了，哪里会不应考！&rdo;&ldo;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计较什么，成与不成，还不是看大姐夫自己。&rdo;七娘子只好打圆场，又格外多看了五娘子一眼，&ldo;还是去枫江楼看河景要紧。&rdo;五娘子便丢了赏封给那小沙弥，追着两姐妹出了屋。&ldo;看河景看河景！这里的签一点都不准！下回我们到观音山去！&rdo;五娘子犹有些不快。七娘子心中不由一动。以五娘子的粗疏，又哪里会想得到给大姑爷求签？再说，未出嫁的女儿为姐夫求签，始终也有几分怪异。七娘子就想到了封锦。不过，张先生说封锦年纪太小，这一科还是不会放他出来应考。七娘子就看着五娘子笑了笑，附和着，&ldo;下回去观音山‐‐还没有去过！&rdo;几个小娘子之前到寒山寺来上香，没有不来枫江第一楼看河景的。熟门熟路，撩起湘裙次第上楼。五娘子推了樟木雕八仙的窗子，就与六娘子挤挤挨挨，在向着河边的一扇大窗前抢着看河里来往的行船。运河这一段已进了苏州，一向极是热闹，河里行了无数小船叫卖小吃杂货，又有远自广州装了洋货来的大船，在小船群中缓缓前行。船上水手不乏高鼻深目者，六娘子与五娘子看得大呼小叫，嬉笑声传了老远，难得地现出了孩童的天真。七娘子独立在一扇小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不由也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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