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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祸不单行(第5页)

赵匡胤点头,令亲兵安排寝所。

高君保被安置在帅府东厢,屋中烛火昏黄,窗外的夜风呼啸如怒。厚重的棉被裹在身上,却仍挡不住体内翻腾的热浪。额头滚烫,脖颈的青筋突起,浑身汗如雨下,浸湿衣衫,连枕头都被汗水浸透。

他翻来覆去,意识模糊,胸口像被烈焰灼烧,又似坠入冰河。梦境与现实交织,仿佛陷入一场无尽的厮杀。

梦中血光四溅,战马嘶鸣,火光映红天空。刘金定策马而来,红甲如火,银刀如电。她的目光冷冽如霜,眉宇间全是怒意与悲怆。

“高君保!”她怒喝一声,声音撕裂天地。那一瞬间,他心头如被刀割,耳边全是嘶喊与钢铁碰撞的回响。

她挥刀劈来,刀锋带着风声和火光,直逼他面门。高君保猛地后退,却被鲜血染红的泥地绊倒,滚入一片尸山血海。她骑在马上俯视他,眼中泪光一闪,声音低沉冷厉

“我为你拼死闯营,你却独自进城安睡。君保,你的心,是铁铸的吗?”

“不是!金定,我不是忘了你!”他在梦中嘶喊,额上的汗珠滚滚坠落,声音嘶哑得几乎要撕碎喉咙。

他想伸手去抓她,却只抓到一片冷风。那风从掌心穿过,带着血腥与寒意,刺得他浑身战栗。

梦境转瞬化为一片昏暗,他看见刘金定坠马,被乱军围困,火光映出她的背影。她仍举刀而立,孤身一人,如烈焰中燃烧的雪莲。

“金定!”他又一次喊出声,声音低沉破碎。

屋外的夜风吹动窗棂,烛火一颤,跳出一缕细烟。守在外头的侍从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呻吟,以为他又在梦呓,不敢惊扰。

他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她的名字,热气让他浑身发烫,唇干如裂,眼角的泪痕和汗水交织。

夜深风紧,寿州帅府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轻颤,在梁柱间投下斑驳光影。高君保卧病在床,房门外贴了“静养勿扰”的布条,赵匡胤与苗从善为了不打搅他歇息,特令军卒不许靠前半步。

这一日午时将过,已过饭点,内侍前来送膳,却见房门紧闭,无人回应。赵匡胤只是以为少年贪睡疲惫,不以为意。但转眼入夜,君保仍未露面。饭后,高怀亮心中惦念,遣亲兵前去查看。推门入内,房中闷热如蒸,病榻上的高君保满面潮红,汗湿重衣,额角滚烫得仿佛能将人灼伤。唤之不醒,推之不动,整个人犹如陷入深渊,气息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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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惊骇莫名,连滚带爬赶去帅府禀报。赵匡胤闻讯失色,立刻携苗从善奔往病榻,刚一入屋便被灼人的热浪扑面。灯光下,只见高君保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起了白泡,昏沉中不省人事,似在梦魇中挣扎低语。赵匡胤一见,心如刀割:这可是高怀德的独子,是赵美容视若掌上明珠的孩子,若有闪失,怎向他们交代?

苗从善当即上前号脉,面色凝重,道:“少爷这是中了卸理风,是重火引动的旧症,怨不得这两日奔战劳累又夜走风寒,如今已烧入五脏,若不及时退热,恐有性命之虞。”他吩咐军中快去煎药取冰,整夜守护汤药不离,赵匡胤更是亲自坐镇榻边,一夜未眠,几次为他擦汗换衣,眼看君保肌肤如炭、气息似线,心头愈发沉重。

天亮后,赵匡胤刚刚咽下几口早饭,还未来得及再次探病,忽然城外鼓声如雷,喊杀震天,惊得帅府众人齐聚堂上。斥候奔来禀报:“南唐元帅林文善讨阵,点兵五千,点名高君保出战!”

赵匡胤闻言脸色大变,心急如焚高怀亮尚在养伤,高君保重病卧床,其余将士虽勇,难以一人领军。而自己为统帅之尊,不便亲出,左右皆不能战。

苗从善沉吟片刻,道:“元帅勿忧,挂出免战牌暂避锋芒,等救兵至再做打算。”赵匡胤点头:“就依军师之计。”

命令下达,守军依令悬出免战之旗。不多时,军卒奔来复命:“启禀万岁,林文善射掉免战牌!”

赵匡胤眉头紧锁,心头羞愧交加,只觉这面旗代表的是朝廷威严,如今被人当街射落,宛若一记耳光扇在脸上。他咬牙不语,苗从善却淡然一笑:“这有何难,挂一块被射,便挂五块,叫他一块块射,看他射到何时。”

果然,五道免战牌接连挂出。林文善见状哂笑:“省得弯弓劳力了!来人,骂阵!”

南唐军中,几百壮士齐声高呼,粗话脏话,骂得飞沙走石,直冲城头。什么“赵匡胤是缩头乌龟”、“高君保是饭桶懦夫”、“宋人都是尼姑养的”,言语粗鄙,肆意污辱。骂得宋兵血气翻涌、怒火中烧,却又不敢擅动。

苗从善登城而上,面无惧色,朗声道:“弟兄们,他骂他的人,我们笑我们的人。骂人不疼,起誓不灵,费口水不如省粮食。”士卒哄笑,但怒气难平。

有人嘀咕:“军师,他们骂得难听,气得心里发胀。”苗从善抚须:“听不下去就堵住耳朵,棉布纸团都用上,他们喊破嗓子,我们照样微笑,让他气个半死。”众兵恍然大悟,纷纷将耳朵塞住,站上垛口对着敌军比手画脚,指鼻翻白,做出种种讥讽神态,气得唐兵喷口吐沫,却无处发作。

林文善怒火冲顶:“怎么不骂了?”亲兵回道:“元帅,他们全把耳朵堵了,嗓子都骂哑了,也听不着。”林文善顿足大吼:“不骂了,直接攻城!给我架云梯,破城!”

南唐军号角嘹亮,如同猛兽出笼。旌旗猎猎,黑压压一大片人马翻涌而来,云梯纷纷架起,斜插护城河,瞬间搭成一座座临时桥梁。披甲军卒如铁流奔涌,从桥上冲过,吼声震天,战鼓擂得如同天雷滚滚。十几名唐兵牢牢扶住梯身,后方士兵手执单刀,一梯接一梯往城头爬去,攀登如蚁。箭矢飞舞,遮天蔽日,寒光如雨直扑城头。

宋兵一字排开,站在城垛之上,动作僵硬地掏出耳塞,望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人嘴唇发青,有人手指在发抖,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们怕,不是没打过仗,而是守城的器械已经全无。

曾经,他们用灰瓶、炮子、滚木、擂石、弩弓、雕翎箭浴血守城,如今早已告罄。赵匡胤被困寿州六七年,林文善一次次攻城,每一寸城砖都染过血。

滚木扔尽了,就拆房梁充当;擂石抛完了,就挖地砖当石块。夜里还得偷偷下城回收残骸,第二天再战。但捡得总少,扔得太多,器械越打越少,越打越烂。再后来,整座城几近拆空,百姓挤在残垣断壁间苟活,若再拆,便得露宿街头。

武器更是捉襟见肘。没有矿石,打不出铁,铁匠炉早已冷清。最后连铁锅铁钉、门环铲头都被征收,回炉打成兵器。铁不纯,淬火不过几次就变软,刀枪一碰就卷刃。但即使如此,也远远不够。五个士兵中,总有一个赤手空拳。

赵匡胤、苗从善亲自督战,一切兵刃节省使用,直到万不得已,才允许开弓。此刻,太阳偏西,敌军仍狂攻不止,而城上的防具早已耗尽。灰瓶、炮子、滚木、擂石,全数用完,连火箭都射尽。守军只得弯腰拾起南唐射来的冷箭,再次射回。

敌军却兵强马壮,攻势如潮。

赵匡胤站在城头,汗水从鬓角流下,甲胄已被晒得发烫。他的目光沉沉地扫过战场,却只见遍地横尸。

垛口下,死去的士卒横七竖八,有人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有人身中数箭仍紧握弓弦。伤兵们拖着残躯,靠着城墙呻吟,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断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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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垂着手臂,站得笔直,却仿佛早已失了魂魄。他们望着赵匡胤,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像溺水者望着岸。

张光远、罗延西、乐元福、马全义满面焦躁,来回走动,搓着手,眼中含泪。带伤的石守信拄着长枪,从城后赶来观战,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冒汗,却依旧咬牙撑着。他明白,一旦城破,谁也活不了。

赵匡胤眼眶赤红,望向身旁的苗从善,无声地询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苗从善眼神一冷,缓缓道:“再不出战,就只能等死。”

赵匡胤摇头:“赤手空拳出城,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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