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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铉躺在黄梨木摇椅上,明光倾落在身上,暖澄澄,骨节分明的长指把着玄铁折扇,慵慵懒懒的,不失矜贵。
摇椅前后悠悠晃动,织金发带并着半垂的墨发,随之轻曳,他阖眼慢声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雪吟手里的纸张笔墨将干,清雅的墨香淡淡的,字迹工整,赏心悦目,她跟着魏铉教的念出声来。
《千字文》字一千,四字一词,字不重复,念起来朗朗上口,是蒙童入门的书。
短短十六字,魏铉教她读了四遍,雪吟学得认真,珍视地拿着宣纸,听他逐一解释每个字的意思,何为盈,何为昃,又何为宿。
魏铉学问做得好,教起人来比学堂的先生还细致,也颇有耐心,雪吟如沐春风,潋滟的笑眼中带着敬仰。
日头的光影逐渐西斜,两道影子斜斜落于屏风上,明暖与玄暗交织。
魏铉端起案上的茶盏,扶盏轻呷,抬眸看她,“可都认识了?”
雪吟一笑,右靥露出浅浅的梨涡,“二少爷学识渊博,比教书先生还厉害呢,奴婢都记住了。”
“这时记住不算,改明儿没忘,才是识全了。”魏铉搁下茶盏,道:“下去吧。”
她会记住的。
雪吟笑靥浅浅,拿着两张写了字的纸,欠身告退。
身影踏着斜阳离开书房,纤瘦窈窕,魏铉仰着摇椅,俊颜冷肃,一臂搭落梨木扶手,指尖轻敲,乌浓的双眸敛了敛,深邃莫测。
半晌后,魏铉微微皱眉,抬手扶额,闭目养神,影子投落半张脸。
魏铉唤来旺昌,让他去前院叫回苏嬷嬷。
旺昌脚步勤快,不消片刻苏嬷嬷便出现在了书房,魏铉遣走旺昌,阖着眼问道:“雪吟在夫人院中是做什么的?”
苏嬷嬷回道:“是负责院子的洒扫丫鬟。”
摇椅悠哉悠哉地摇动,魏铉闭目不言,脸映着夕阳,像镀了层金,轮廓泛着一丝冷冽的流光。
苏嬷嬷疑惑,“说来奇怪,老奴感觉这丫头不像是粗使丫鬟,手脚麻利,细致周到,伺候起居得心应手,记忆还颇好。”
魏铉吩咐道:“去找牙婆问问她的出身。”
*
苏嬷嬷找到常与魏府往来的牙婆,给了她几两银子。
牙婆每月手里进出的姑娘多不胜数,况且还是一年以前的事情,哪还记得。苏嬷嬷也不急,正值晚饭的时辰,领着牙婆去了饭店,点了些好菜,又叫来一壶好酒。
苏嬷嬷倒了一杯清酒,“且不再谈那事了,魏府外院内院大半的奴婢都是出自你手,不记得也正常。”
寒天腊月饮酒暖身,牙婆提壶倒了杯酒,“是这么个理。”
两人吃菜,苏嬷嬷连说带笑,灌了那牙婆好些酒。菜还没过半,那牙婆便吃醉了,有些昏昏欲睡,苏嬷嬷循循善诱,又问起雪吟。
牙婆已是头脑昏昏,一掌撑着半个脑袋,醉熏熏道:“旁人我可能不记得,但这丫头我有印象。她生得标致,就是雪白白的背落了疤,鞭伤吓人,虔婆收来实在不好卖,要么价太低,要么甜水巷不收,便转手给了我。”
烟花柳巷的姑娘大多是买来的,做的是皮肉生意,最忌讳身上见伤,老鸨平日里打罚也会避着,莫让身上留下淤青伤痕折了价。
苏嬷嬷追问道:“那她是哪里的人?”
“也是益州人,好像是哪个小县城来的,忘记了忘记了,想不起来。”牙婆说着连连摆手,趴在了饭桌上,醉得呼呼大睡。
苏嬷嬷见问不出什么来了,结账回了魏府,据实禀告。
魏铉在架子旁净手,拿帕子擦净手,撩袍坐下,凝着半开的窗户,虔婆手里收来的。
夜色茫茫,月光朦朦胧胧,沁冷的青霜镀上乌瓦,似银子般亮锃锃,朔风呼啸而过,树影婆娑。
雪吟攥紧了被子,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双目圆睁,额头满是冷汗,她躺在床板上怔怔望着黑漆漆的帐顶,胸脯起起伏伏,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生出逃跑的念头,被鸨母发现后抓了回来,把她关到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小小的,黑漆漆,不给她饭吃,使了好些惩罚她的法子。
事情过去十多年,雪吟竟还梦到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冷的手指从枕头下摸出一方帕子,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雪吟撩起半边床帏挂着,一丝朦胧的月光洒入帐子,留着亮光就没那么怕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快天亮了,索性便披了衣裳起来,点了烛灯。
灯火如豆,火苗跳动着,照亮纸上工整好看的字,雪吟捧着细看,指尖拂过她名字的一笔一画,翘着嘴角,眉眼含笑。
看着那特地画的雪花,雪吟嘴角不自觉翘起弧度,珍惜地将纸贴放在心口的位置。
她捡来手稿,原是想着寻个时机让二少爷无意发现,她痴痴迷着,连连夸赞,不得志的文人墨客总是喜欢受人追捧着,且对此颇为享受。
但她没想到经表姑娘这一遭,二少爷不嫌弃她,竟主动教她识字。
二少爷是很好很好的人。
东方天际浮出一抹暗暗的幽蓝,雪吟绞了帕子擦净脸,出了屋子,去了二少爷寝屋侍奉。
近身之事,有旺昌伺候着,二少爷没有吩咐,雪吟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在外间候着,等着吩咐。
许久,魏铉穿戴整齐,从内间出来,淡淡看了眼静候一旁的雪吟,她低首敛目,梳着一头双丫髻,乌发被赤色发带系着,髻上没有半点银钗珠环,额头光洁,未施粉黛,清丽得宛如水中芙蓉。
魏铉拧了拧眉,别过眼神,叫了仆人摆饭。
雪吟手脚勤快,他一离开,便进了内间收拾,端了洗脸的铜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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