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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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第1页）

&ldo;我虽然常在闺阁，但有些事情，心里还是极明白的，妹妹瞧一瞧，这整个贾家，是个什么样子？&rdo;

&ldo;这些年来，贾家的声誉已经大不如前，合府除了二舅舅为官尚算清正之外，皆不思进取，再无一个能用之人。&rdo;

&ldo;荣、宁两府的掌权人，更暗中与贪官污吏勾结，胡作非为，欺辱平民，上梁不正下梁歪，底下的人，自然也都为虎作伥，仗势欺人，哪里有一点正经？&rdo;

&ldo;若是深究起来，整个贾家都有负君恩，不过是因为没有人出头，又出了一个贵妃，才勉强支撑，暂时平安无事罢了，倘若一旦有人出来揭发，为民请命，自然是劣迹斑斑，难逃责罚。&rdo;

&ldo;另外，妹妹也知道，我们林家五代忠烈，爹爹为官时，更是清正廉明，从无半点错处，倘若皇上秉公理政之余，再顾念到这一点，那么，一切事宜，自然都能水到渠成。&rdo;

她说得从容不迫，井井有条，湘云几乎要点头附和，却到底还是顾念着宫闱并非寻常之地，眼眸闪动之间，依旧有担忧的光彩流动，急切中却又不知该以何言应对。

一直静默不语的雪雁抬起头来，注目看着黛玉，踌躇许久，终于还是咬着唇道：&ldo;其实，姑娘生性淡泊，目下无尘，宫闱又是极险恶之地，云姑娘的顾虑，实在很有道理，不知姑娘有没有想过，另想办法，比如，借助北王府的力量？&rdo;

她说到这里，呼吸蓦然变得绵长，眸中亦泛出一抹莫名的光芒，声音中更有着急迫的意味：&ldo;湄郡主与姑娘虽然只见过两面，但情分一向甚好，北静王为人正直真诚，对姑娘也关怀备至，倘若我们设法将姑娘身处险境的消息送出去，到时候，北府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姑娘……&rdo;

&ldo;雪雁，&rdo;黛玉抬手轻摇，止住她的话，&ldo;北王府对我很好，这一点，我从不怀疑，可是，你也应该明白，我与北府非亲非故，我们能以什么立场去求他们？他们又能以什么立场来帮我？何况，北府与贾家，一直都是世交，若是无故将北府牵扯进来，我情何以堪？再者，贾府既拿定了主意要将我弄进宫，自然会做足功夫，岂会轻易让消息外泄？&rdo;

说到这里，脑海中蓦然闪过那个清俊如玉的男子的身影，声音在不知不觉中低缓下来，蕴着一抹莫名的意味：&ldo;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论何时，事情一涉及后宫，便极其棘手，北王府声誉清白，北王爷更有少年贤王之称，得天下人敬重，我实在不愿让他们卷进纷争。&rdo;

雪雁看着她，蹙起入鬓长眉，到底还是不肯放弃，继续劝解道：&ldo;姑娘未免过虑了，以北王爷与湄郡主那样热忱的态度，必定会心甘情愿帮助姑娘的。&rdo;

黛玉依旧摇头，缓缓转过身子，将眸光投向暮霭重重的天际，宁婉道：&ldo;不管怎么说，这场纷争，始终是我与贾府之间的事，即便他们心甘情愿，我也绝不能心安理得，不如还是依靠自己罢，能成功自然很好，失败了，也不会连累他人。&rdo;

雪雁素知她的心性，话说得越平静，便越不会更改，不由得心急如焚，却又想不出别的话来劝解，更不愿违逆黛玉的心意，只得垂下眼眸，悻悻道：&ldo;既然姑娘执意如此，我跟着姑娘走就是。&rdo;

听得她终于放弃，黛玉眉眼微舒，抬手按住她的肩膀，随即安慰道：&ldo;行了，你也别多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再往好处想，宫闱里有很多御医，倘若有机会，或许能治好你的脸也说不定。&rdo;

雪雁垂下眼眸，安静点头，再无二话。

听完这一番交谈，湘云被黛玉所流露出的风姿震慑，感慨之余，脸上不禁流溢出满满的敬服，因道：&ldo;林姐姐实在与众不同，&lso;依靠自己&rso;这四个字，若是从别的女子口中说出来，难逃矫情之嫌，可是，姐姐这样说的时候，不但不矫情，还自有一份红粉巾帼的气度，让人无法不心折。&rdo;

叹息一声，眉目间依旧噙着淡淡的颦纹，随即抬头道：&ldo;我与林姐姐相交多年，又担心姐姐此去太过艰难，有什么话，索性都说清楚，不要忌讳了。&rdo;

&ldo;林姐姐的心性，我自叹弗如，可是，不知姐姐有没有想过，姐姐的姿色容华，本是数一数二的，身上更有一份独特气质，大千世界，没有谁能够企及，倘若将来到了皇上面前，必定还未诉说苦楚，便已经让皇上惊为天人。&rdo;

说到这里，凝眸看着黛玉，声音蓦然低下来，却多了几分沉重，几分忧愁：&ldo;当今天子子嗣甚少，元妃怀有龙嗣，身份矜贵之处，自不必说，纵然贾家行为不端，林家功劳卓越，只怕还是不能抵过一个子嗣的分量。&rdo;

&ldo;倘若皇上要姐姐为妃，才肯偏向姐姐，到那时，姐姐何以自处，又岂能全身而退？好姐姐，我是实话实说，你千万不要生气。&rdo;

黛玉略微低眉，鬓边的玉簪流苏晃出点点柔和的光晕，映得她眉目如画，良久才启唇开口，声音宁和似一汪静水：&ldo;妹妹实话实说，是真心将我当成姊妹，我又岂会生气？&rdo;

说到这里，勾一勾唇，笑容中却有着悲凉决然的意味：&ldo;妹妹的意思，我心里很明白，也已经想过了，我答允进宫，本是因为无路可走，盼着能险中求胜。&rdo;

&ldo;对贾家，我已经恨入骨髓，但是，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违逆自己的心性，绝不会委身权贵。&rdo;

&ldo;所以，倘若皇上当真提出出格的要求，这便说明，他绝不是我所期盼的明君，到那时，我将这条命还给他，也就是了。&rdo;

湘云倏然一惊，举步行到黛玉身边，按住黛玉的手，半晌才稳住声音，柔声道：&ldo;姐姐胸中自有丘壑，对世事都自有一番见解，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皇宫到底与别处不同，姐姐进去之后，想必举步维艰，凡事多加小心，千万不可大意……&rdo;说到这里，只觉得心头悲怆不已，声音渐低渐微，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黛玉与她相交多年，近来尤其亲密无间，对她的一片真诚和担忧，自是深深懂得，感动之余，唇畔浮现出浅浅的笑纹，理一理衣袖，语态徐缓从容，不见一丝波澜：&ldo;这件事情，我已决意如此，云妹妹不必太过担心，反正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步走出去，我不会后退，更不会后悔。

她说得这样平静，仿佛一泓咫尺澄寒的深水，湘云却觉得心酸难忍，几乎要落下泪来。

思绪沉浮之际，不禁想起当初与黛玉一起，在大观园赏景论诗的情景，那时的黛玉，何等骄傲清新，何等意气风发，仿佛一枝秀玉灵芝，又似一泓碧水清波，凌然于尘世之外。

是怎样艰难无奈的处境，使得眼前才色双绝、目下无尘的女子，终于放下骄傲，不得不走进世俗？

是怎样步步紧逼的算计，迫得她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生出了如斯清冷决绝的心思？

眉间眼底，叹息不已，悲怆不已，却到底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心底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月色朦胧，落在黛玉的脸颊上，平添一抹娇美清倩，如斯佳人，声音虽轻柔婉转，却冷冽清寒，如水面上轻轻触击的碎冰，似霍然落地的断刃一般：&ldo;世事本如棋盘，不走到最后，分不出谁胜谁负，而我，将以自身为注，非赢即输，非生即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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