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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潜听（第1页）

此时，院中的正厅内，李隆基听高力士说到众人合谋唱了一出李代桃僵的大戏，硬是变出了一个博陵崔氏三房之女，不由冷笑道：“好一出大戏，倒是个个临危不惧！有本事，便是给朕唱一辈子，假戏真作才是！”

他转头吩咐：“盯着他们！随时来报！”

高力士忙不迭地点头，又犹豫着问道：“圣上……那王摩诘，还有西风楼的一众草民……这黄狮子案，可大可小……”

李隆基抚了抚额头，轻轻瞥了一眼刚从里间走出来的气鼓鼓的金仙，只觉得头疼欲裂。

最初那一阵气消了之后，诸多考量在他脑中翻滚，一时难以抉择。

金仙刚刚安顿好刀奴儿的后事，悲痛未减，见他犹豫不决，不由恨恨地跺脚道：“三哥！你刀尖上滚过的人，何时变得如此心软？治不了欺君之罪，这僭越之罪，他定是逃不脱！仗责三十，流放三千里，都算是便宜了他！”

李隆基轻轻摆了摆手：“去年五弟观了黄狮子舞，朕便夺了太乐令刘拀的进士出身，贬出长安……今日若因同样的事端再重罚王维，倒显得朕气量小了……”

高力士心中深知，玉真因不忿众人说王维的状元之位名不符实，便命人收集了他自小的诗文策论呈给圣上；他翻阅过半，对王维已生出爱才之心，只想着先挫挫他的锐气，磨磨他的心性，待流言消散，再度启用这位少年英才。

想到这里，高力士便大胆禀道：“圣上，龙体要紧，已是三更，不如先回宫安歇？明日再召大理寺卿来议，亦是不迟！”

李隆基便顺着这个台阶，摆驾回了大明宫去。

金仙想到刚才在厅上高力士向圣上李隆基汇报的一切，心里觉得十分痛快，便向着后院的一间厢房走去。

推开门，房中停着一个小小的棺椁，是刀奴儿。

他面色安祥，栩栩如生地躺在襁褓之中，宛如沉睡。

金仙轻轻抚了抚锦被，思绪翻涌。

她本以为，她与玉真二人今生终老于道观，断不会有子嗣；没想到素来不羁的玉真，竟给她如此一个惊喜，刀奴儿的浅浅一笑，便勾起了她所有的母性。

但这份缘分，不过短短半月，便戛然而止。

她微微偏头望向玉真寝阁，又扭头对着刀奴儿软声道：“好孩子，别难过……姨母与舅舅为你出了一口恶气，狠狠惩治了那薄情寡性的爹！”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惊呼。

金仙一惊，侧耳听去，又像是风吹树摇，虫鸣鸟啸。

她有些惶然，又轻轻拍了拍襁褓，声音里满是柔情：“好孩子，你若有灵，便安心去吧……来世，来世，再投个好胎，父母双全，平安长大……”

窗外那人，正是阿宛。

她潜入院中多时，恰巧听到了高力士向李隆基汇报此事。金仙的愤愤不平让她颇有些意外，便在众人离去之后，又跟着金仙来到了厢房，猫在窗下偷听。

她刚才那一句，惊得阿宛差点叫出了声。

屋中早夭的孩子，竟是玉真的？王维，竟是这孩子的父亲？？

阿宛一时天旋地转，脑中却有无数念头慢慢变得清明。

在辋川别业的那一晚，原是玉真生产之时，金仙才会派人来唤王维！

他的慌乱，他的愧疚，他的迫不及待，还有他回来时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便全有了解释！

那么……金仙与圣上的盛怒，定是因为她与王维的婚礼之时，这个满怀着他们爱意的孩子，却刚好断了气吧？

她与王维盛妆而坐，笑语嫣然的时候，玉真却抱着孩子正痛不欲生……

阿宛想到这里，心里竟涌出了几分难过。

老天爷，心可是真狠！

阿宛潜身在窗下，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却听到屋内一声蕴含着无限伤痛的悲泣：“………你们……连三哥哥也骗我！！……刀奴儿，我的孩儿……“

屋内，悠悠醒转过来的玉真，见四下无人，便循着那灯光，一步步摸索到了这厢房之中。一推门，她见到了那座小小的棺椁，霎时便明白了一切。

她不顾金仙的搀扶，踉跄着奔过去扶着棺木，一探头便望见了躺在襁褓中苍白的小脸，一时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金仙顿时泪如雨下：“……好妹妹，三哥他没有骗你，太医正已经来看过了，确是无力回天……刀奴儿他，已经安心去了……“

她蹲下身扶起玉真：“地上凉……你伤了身，又没出月子，要好好将养才是……“她咬了咬唇，跺脚道：”你若喜欢孩子，还是有机会的……“

这一句，却让痴痴的玉真回过了神来，没有血色的脸上是诡异而凄绝的美丽，喃喃自语道：“以后……以后我不会再那样爱一个人了……太累了，太痛了……“

她慢慢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刀奴儿的脸，却像是看向了空虚的所在：“起初……我本只是爱他的皮囊，我亵玩他，戏耍他，用刀逼着他上船，逼他献乐，甚至逼得他跳入曲江……可后来，我变得不甘心，我不甘心他心里没有我，眼里也没有我，便到处打听那女子的事，用一壶融春酒，骗得他给了我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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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孩子冰凉的面颊，一滴珠泪将落未落，闪闪发光地缀在她微微翘起的唇边：”孩子……不要怪你的父亲……你可知道，你的父亲，他是何等高洁出尘，才华横溢……我越了解他，越是满心爱慕，第一次真正有了想要嫁人的念头……可是，阿娘我，又弄巧成拙了……我害他成了清流的公敌，世家的笑话，我害他满腹经纶却只能屈居于乐工之列……我满腔爱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一滴泪，终于落下，滴在她的手背上。

玉真似乎被烙了一下，手颤了颤，又举手从发间拔下了那支镶红宝的银簪，放在了他的襁褓里，自嘲地轻笑道：“刀奴儿……你是我偷来的孩子，最终是要还给上苍的。这一场打赌，我和他都输了，输给了老天爷……“

金仙再也听不下去，紧紧抱住了玉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既然不好过，他也得陪着你才是！玉真，你怎么……怎么就那么傻呀！“

屋内，姐妹二人抱成一团，痛哭不已。

窗下，阿宛拼命捂住了自己的嘴，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捕猎游戏，终是两败俱伤！

她一时竟不知是要同情玉真，还是要同情王维，还是要同情完全被蒙在鼓里的自己。

透过眼中朦胧的水气，阿宛抬头看天。

一枚弯月，似上苍冷酷无情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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