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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入宫（第1页）

这日傍晚，长安城的烟柳在渐渐清凉的清风中脉脉拂动，颇为惬意，却有一辆小小的马车向着太极宫承天门的角门急驰而去，车轮滚滚。

守门的金吾卫按例叫停了车，用刀挑开了车帘查看，车里是日常进出宫门的李龟年，酩酊大醉地抱着一个艳装女子，醉眼惺松地看着那守卫道：“你……你拦我作甚……我我要和阿月奴去给皇上献乐……你好大的胆子！”

那守卫扭头看看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太极宫，不时飘过一阵丝竹声，伴着花草香、脂粉香、酒肉香和西方如血如火的晚霞袭来，流动着一种甜腻成熟的气息，一如那车中女子艳丽的口脂与半露的酥胸。

他咽了咽口水，放下了手中银刀，笑道：“原是李大师……唐突了！且去吧！”

马车又徐徐向着宫内行去，沿着一路巍峨的红墙消失在太极宫碧水池畔的柳树后。

金吾卫见车去远了，向着那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田舍汉，乞索儿！不过是会敲下几鼓，拨几下弦，竟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车内的李龟年和阿宛，自然听不到他的这些话。

车缓缓停在了一个僻静的甬道门口前，李龟年见四下无人，便一改刚才那醉醺醺的样子警觉地望了望，对着擦掉口脂、摘了簪环，改了宫女装束的阿宛轻道：“你跟着我，一起走到那门口，进去后不许说话，不许抬头。三刻钟后，圣上会从那里回寝阁。”

阿宛点了点头：“阿诺，多谢！“

李龟年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一怔，旋即又蹙眉苦笑道：“谢什么谢，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见了圣上只是求情，不许再动刀动剑的！”

阿宛脸上却油然生出一丝悲意：“在皇权之下，刀剑无用……我不会再干那样的蠢事了！”

李龟年见莽撞了多年的阿宛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知是喜是忧，轻叹一声：“去吧……想救摩诘，说话便小心些，圣上不会要你的命……”

阿宛打断道：“我明白，圣上要的，不过就是主宰他人命运的快感而已！“

他心头一震，惊讶于阿宛对圣上的了解，原来竟如此一针见血。

阿宛在御花园的凉亭旁等了许久，终于听到不远处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这个凉亭周围用水车引水潜流，潺潺流水被升到殿宇上再从飞檐洒落，声如鸣泉，波如悬瀑，泌起无数凉意，在暑热的傍晚，向来是他最爱的纳凉之地。

李隆基在高力士和侍卫的陪同下，悠然向这边踱来。

他手边，还牵着一位袅袅婷婷的娇俏美人，便是不久前刚刚被封为美人的武氏。武美人原武家的县主，她从小被则天女皇养在宫中；几场宫变后武氏一族几乎被铲除殆尽，她这个小表妹却被圣上看中，不顾众多大臣对她的身世颇有微词，收她入了后宫。

武氏的出现，倒是颇出乎阿宛的意外，可机会难得，她咬了咬牙，还是狠下心，走出了花丛后，向着圣上深深躬身道：“圣上万安！娘娘万安！“

骤然出现的阿宛，让高力士与侍卫们如临大敌，惊得抽出了银刀，将圣上团团围住。

李隆基看清了身前跪着的阿宛，身着宫女服饰，一脸的恭顺，心中却涌起了几分得意，略一沉吟，便挥了挥手：“都撤了吧！“

侍卫们退了几步，眼睛却仍是死盯着阿宛不放。

圣上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你居然还有胆子主动来见我，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这次，你以什么身份来见朕？“

阿宛自知现在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便开门见山道：“奴婢公孙宛，自知罪孽深重，屡屡辜负圣上厚德，更妄费宋王殿下一番心意……此次贸然进宫，是想求圣上一个恩典，求圣上从轻发落王维王摩诘，奴婢愿受任何责罚！“

李隆基眼睛一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一旁的武美人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看过来扫过去，此时甚是娇痴地笑出了声：“三郎表哥，原来这位美娇娘，是为自己的心上人来求圣上呀，可真是情深义重……“

她慢慢地踱过来，绕了阿宛一圈，上下打量着她，回头对李隆基轻笑道：“圣上若轻饶了她心上人，世人都道圣上朝令夕改；圣上若不饶了她心上人，却像是圣上心胸狭隘，棒打鸳鸯……可真是左右为难呢！”

她眼中恶毒的眸光一闪而过，却被阿宛收进了眼底。这话看似随意，却极易勾起圣上的怒意，将阿宛架到了火上烤着。

不为别的，武美人见阿宛如此美貌，又如此恣意大胆，更有本事在这宫中打听到圣上出行的路线候着……这样的女子，宫中有她，就绝不可以再有第二个！

李隆基却嗤笑了一声：“圣意即天意，谁敢臧否！”

他深深看向阿宛：“你可知，朕为何责罚于他？”

阿宛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奴婢知道……他与玉真殿下之间，本是一笔糊涂账！他绝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他大婚那一日，恰逢……但他事先并不知情！”

李隆基瞄了一眼高力士，故意道：“他大婚那日，娶的是博陵崔氏之女……若今日朕放过了他，日后与他双宿双飞举案齐眉的人，也不会是你……你竟也心甘？”

阿宛扑通一声跪下，仰头乞求道：“若圣上这次愿意放过他……奴婢愿……奴婢愿今生今世……与他不复相见！“

一阵水气漫过，她身上还只穿着绉纱夏衫，顿时觉得风猎衣襟，激气成凉，如饮下一口冰水般，生生打了个寒战。

李隆基也心头一颤。

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见过他的父亲，在则天皇帝的殿前跪了一天一夜，只为了让母亲放过他结发的妻子，却被人拖去了冷宫囚困了三年，妻子亦人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见过他的大哥李成器，当年万众瞩目金尊玉贵的嫡长子，皇太孙，为了救下他心爱的女子，也曾向则天皇帝磕头认错，却终没能换回二人的厮守；

亦曾有一娇俏明艳的女子，跪在他面前嘤嘤哀求，求他留下她腹中骨血；而刚刚上任太子的他羽翼未丰，终不敢在国丧期间诞育子嗣落下话柄，逼她落了胎，更送了命；

………

一件件，一桩桩。

李家的儿女，仿佛中了诅咒，注定无法与相爱之人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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