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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中又开始查档案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郑耀先心里,不疼,但让人不舒服。他知道陆中不会因为重庆的一纸电报就放弃,这个人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咬到肉绝不会松口。但陆中这次查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赵简之和宋孝安,这说明他在扩大调查范围,想从郑耀先身边的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应对之策。赵简之和宋孝安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他们的档案他看过,没有问题。但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陆中不会只看档案,他会去找人谈话,会去查他们以前执行过的任务,会去翻那些陈年旧账。如果陆中在查的过程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他就会顺藤摸瓜,越查越深。
他必须抢在陆中之前,把可能存在的漏洞堵上。
下午,郑耀先把赵简之和宋孝安分别叫到办公室,各谈了一次话。他没有告诉他们陆中在查他们,只是说最近风声紧,让他们把各自手头的事梳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两个人都是老江湖,听出了郑耀先话里的意思,都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陆中怎么出牌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陆中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每天按时来商行,在办公室里待上半天,然后就走了。张士超也很安静,除了偶尔跟陆中在走廊里碰面时点个头,两个人没有单独接触过。这让郑耀先反而更加警惕——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第三天上午,徐秋影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文静。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没有睡好。
“郑组长,陆中昨天又去档案室了。”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郑耀先示意她坐下:“查了什么?”
徐秋影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这次他没查档案,查的是任务记录。他把行动组过去半年的任务记录全部调出来看了,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仔细。”
郑耀先心里一沉。任务记录比档案更危险。档案是死的,可以伪造;任务记录是活的,每一次行动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行动经过。如果陆中把任务记录和他的人事档案对照着看,就能发现很多问题。
“他看了多久?”他问。
徐秋影说:“看了将近三个小时。从下午两点看到五点,中间没有休息。看完之后,他在小本子上记了好几页的东西。”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陆中记了好几页,这说明他确实发现了什么。或者至少,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知道他记了什么吗?”
徐秋影摇摇头:“他背对着我,看不清。但他记的时候,翻到的是去年十一月的那本记录。”
郑耀先脑海里迅速闪过去年十一月的情况。去年十一月,他还在重庆,还没有调到上海来。行动组的任务记录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陆中翻到那一本,说明他在查的是行动组整体的行动轨迹,而不是某个人。
“还有别的吗?”
徐秋影想了想,说:“他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郑组长来上海之后,有没有单独执行过什么任务,没有记录在案的。”
郑耀先心里一紧:“你怎么回答的?”
徐秋影说:“我说我不知道。任务记录是行动组自己管的,档案科只存档,不审核。”
郑耀先点点头:“说得好。”
徐秋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郑组长,陆中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厉害。他不是在乱查,他是有目标的。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门关上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陆中在找什么。陆中在找他来上海之后单独执行的那些任务——杀周大海、炸吴淞口码头、截军火。这些任务,有的有记录,有的没有。有记录的那些,他可以让宋孝安把记录做得滴水不漏;没有记录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必须想办法,让陆中手里的那些“发现”变成一堆废纸。
晚上,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那间小餐馆。陆汉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要了一碗阳春面,正慢慢吃着。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壶茶。
“耀先,怎么了?”陆汉卿看出他脸色不对,放下筷子。
郑耀先把陆中查任务记录的事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中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他在江西的时候,就是靠这种笨办法破了我们好几个联络点——把所有的任务记录、人员档案、行动报告放在一起对照着看,一点一点地找漏洞。这种方法很慢,但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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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必须抢在他找到漏洞之前,把漏洞补上。”
陆汉卿看着他:“怎么补?”
郑耀先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沉吟了很久。
“你是说,让宋孝安把任务记录重新做一遍?”
郑耀先摇摇头:“不是重新做,是补充。有些任务,当时没有记录,现在补上。有些任务,记录得太简单,现在写详细一些。只要做得自然,不露痕迹,陆中就查不出什么问题。”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以。但需要宋孝安的配合。他愿意吗?”
郑耀先说:“宋孝安是我的人,他会配合的。”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耀先,你让宋孝安帮你改任务记录,就等于把他拉下水了。如果这件事被陆中发现,你们两个都完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行当里,有时候必须冒风险。”
陆汉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从餐馆出来,夜已经深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街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
回到住处,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椅子上,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他把来上海之后执行过的每一个任务都列了出来,有记录的、没有记录的,一项一项地写清楚。写完之后,他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标注了哪些需要补充、哪些需要修改、哪些需要彻底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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