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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他听到一楼值班室传来老李头的鼾声,均匀而有节奏。他轻轻推开商行的大门,走进夜色里。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已经完全灭了,整条街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巡捕房门口还亮着一盏灯。郑耀先把中山装的领子竖起来,沿着南京路往住处走去。夜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凉意,灌进他的领口。
走出半条街之后,他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脚步声。不是巡捕房的夜巡——夜巡的皮靴声是咔咔的,这个脚步声是布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很轻,但节奏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夜归的路人。路人的脚步会有快有慢,会偶尔停下来,会踢到石子。这个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既不会靠得太近,也不会离得太远。
郑耀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路灯的时候,他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地上——两个影子。自己的影子在前,另一个影子在后,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射在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刀痕。
佐佐木的人换班了。白天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不在了,换成了一个夜班的。这个人比白天的更加沉稳——白天那个好歹还会在绸缎庄门口点根烟,这个人连烟都不点,就是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像一条无声的猎犬。
郑耀先没有改变步速,也没有改变路线。他照常走回住处,照常上楼,照常开门进屋。关门的时候,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桩。
郑耀先关上门,插上门闩。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位置选得很准——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既能看清楼门口,又不至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线里。从他的位置抬头看,刚好能看到郑耀先房间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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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放下窗帘,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无声地散开。
佐佐木的网在收紧。不是突然收紧,是一寸一寸地收紧。从最初派孙德彪盯梢,到后来换特高课的人接手,从白天单班盯梢到昼夜两班倒,从一个人增加到至少两个人轮换——这一切都说明佐佐木正在系统性地加强对他的监控。但佐佐木还没有动手抓人,这说明他手里还没有拿到能让山本太郎签字的铁证。他在等。等郑耀先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某个正在追查的线索结出果实。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躺了下去。天花板上那片暗红色的光斑还在,是远处某盏霓虹灯残存的光映上来的。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那个特高课特务偶尔挪动脚步时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它清晰地穿过窗户的缝隙,落在郑耀先的耳朵里,像一根秒针在咔咔地走动。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醒来的时候,窗外那个特务已经不在了。换班了。他起床洗漱,换上中山装,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下了楼。巷子口的早点铺里,胖老板正在炸油条,看到他进来,笑着招呼:“郑先生,老样子?”
“老样子。”
他在老位子坐下,豆浆油条端上来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早点铺外面。今天早上盯梢的是一个生面孔——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蹲在早点铺斜对面的墙根下,手里端着一碗从旁边摊子上买的热豆浆,一边喝一边跟摊主聊天。他聊天的样子很自然,笑得也很自然,偶尔还跟路过认识的人打招呼。如果不是郑耀先注意到他蹲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早点铺的正门和侧窗,几乎会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街坊邻居。
佐佐木换策略了。之前用的是“生面孔”——从外面调来的特高课特务,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虽然专业但扎眼。现在换成了“熟面孔”——长期潜伏在本地的人,跟街坊邻居都认识,能自然地融入环境。这种人盯梢,比生面孔难对付得多。因为他不需要刻意隐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郑耀先慢慢地吃完豆浆油条,付了钱,站起来走出早点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照常跟胖老板打了个招呼,照常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去商行。那个蹲在墙根喝豆浆的人没有站起来跟他,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不经意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豆浆了。
接力盯梢。郑耀先心里明白,从这个街口开始,会有另一个人接手。果然,他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从后面赶上来,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布匹,像是送货的。这个人推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郑耀先身后,保持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郑耀先没有回头。他走到商行门口,跟往常一样跟前台的小王点了点头,然后上了楼。他把那封信交给小王的时候说了句“跟今天的信一起寄出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小王接过信,看都没看就放进了待寄信件的筐子里。
进了办公室,郑耀先关上门,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那个推自行车的人已经把车支在了商行斜对面的电线杆旁边,正蹲在那里摆弄着链条,像是车坏了在修。他的手指在链条上拨弄着,眼睛的余光却始终对准着商行的大门。
郑耀先放下窗帘,坐到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宋孝安今天一早出发前留下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六哥,我走了。三天之内必有消息。孝安。”
他把信折起来,划了一根火柴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伏击行动最关键的筹备期。武器要从站里调出来,拆散混入商行的货物中运往江阴。赵简之要挑选行动人员,分批出发。宋孝安要在江阴踩点,确定伏击位置和撤退路线。他自己要在不引起佐佐木怀疑的前提下,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安排好,同时还要等待老陆那边的回复。
时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第一天平静地过去了。赵简之交上来一份名单,二十三个行动队员里他挑出了十八个人,加上情报组的七个枪法好的,总共二十五个人。郑耀先把名单看了一遍,圈掉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家里有老娘卧病在床的,一个是最近喝酒误过事的。赵简之接过名单看了看,没有争辩,只是说了句“六哥说得对”。
商行的货物装车了。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拆成了零件状态,枪管、机匣、枪托分别用油纸包好,混在一批出口的猪鬃和桐油里。十支花机关也拆散了,零件分散装在几个贴着“五金配件”标签的木箱里。子弹和手榴弹装在密封的铁皮桶里,外面刷了一层桐油,贴上“桐油”的标签。负责押货的是商行的老刘,他在军统上海站干了五年的交通,这条路线走过不下二十趟,每一个关卡的鬼子检查员他都认识,知道谁的烟好抽、谁的酒量大、谁可以塞钱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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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把老刘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交代了整整一个钟头。从上海到江阴,走哪条路,过哪几个关卡,每个关卡通常是谁值班,谁可以塞钱,谁的脾气软硬不吃必须绕道——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讲。老刘四十多岁,瘦瘦的,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皱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补充一句。最后郑耀先把一沓钞票推到他面前,是准备打点关卡用的。老刘把钱收好,站起来,只说了句“郑组长放心”,就出门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眼神很稳。
第二天,赵简之的人开始分批出发了。第一批五个人,扮成跑单帮的,每人背着一包杂货,坐火车到无锡,再换船到江阴。第二批六个人,扮成走亲戚的,有男有女——情报组的两个女特工扮成姐妹,行动组的四个男特工扮成她们的表哥和堂弟,拎着点心匣子和土特产,说说笑笑地上了火车。第三批定在明天出发。
每一批人出发之前,郑耀先都会亲自跟他们谈话。不是开大会,是一个一个地谈,或者一组一组地谈。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面坐着即将出发的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头里。
“到了江阴之后,住在屠云龙的粮行里。粮行后面有个大院子,房间够住。白天不许出门,晚上不许点灯。不许喝酒,不许赌钱,不许大声说话。谁要是违反了,不用等鬼子来,我郑耀先第一个不答应。”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些人跟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鬼子六的规矩。规矩越严,活着回来的可能性越大。
第三天上午,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核对最后一批准出发人员的名单,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三下,顿一顿,又两下。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的人是徐秋影。
郑耀先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住了。徐秋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色开衫毛衣,手里抱着一摞档案夹。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平静,职业,看不出任何情绪。
“郑组长,打扰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的音量都像是用量杯量过的。
郑耀先把名单翻过来扣在桌上,身体靠进椅背里,点了一根烟。“徐科长,什么事?”
徐秋影走进来,把门关上了。她走到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抱着那摞档案夹,目光落在郑耀先脸上。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郑耀先从来没有在她眼里看到过的东西——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压下去的东西。
“郑组长,我来上海站三年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但郑耀先听出了平底下的那一丝极细微的颤。“三年里,站里所有的档案都是我经手整理的。人员的进出,武器的调拨,经费的往来,行动的记录——每一张纸都经过我的手。”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抽着烟,透过烟雾看着她。
徐秋影从那摞档案夹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郑耀先的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缘。
“这是昨天赵简之提交的武器调拨申请。徐站长签了字,要求档案科直接办理,不走常规审查程序。”徐秋影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甲盖泛出一层白。“郑组长,按照军统的规章制度,任何武器弹药的调拨都必须经过档案科审核登记。徐站长虽然是站长,但他也不能绕过规章制度直接签字批武器。这件事如果被陆特派员知道了,不但是你,连徐站长都会有麻烦。”
郑耀先的手指夹着烟,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徐秋影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挑,平时看起来总带着几分冷淡。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敌意,不是威胁,更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徐科长,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徐秋影把手从信封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旗袍的下摆,又松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
“郑组长,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打鬼子,要截那批武器。我帮你。”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感动,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徐秋影,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层意思。
“你为什么要帮我?”
徐秋影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南京路上传来汽车喇叭声和电车铃铛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那摞档案夹放在桌上,从最上面拿下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郑耀先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了,有折过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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