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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没有让阿福继续说下去。码头上虽然已经收了工,但还有零星的人在走动——一个扛着麻袋的搬运工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拖沓,麻袋里漏出的谷壳在石板路上洒了一溜。远处码头的木栈桥上,两个鬼子兵正靠在栏杆上抽烟,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更远的地方,黄浦江对岸的工厂烟囱正在吐出灰黄色的浓烟,在暮色里像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铺在天边。
他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手掌落在阿福肩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副肩膀硬得像块老榆木,全是扛了半辈子麻袋磨出来的肌肉和骨头。“阿福,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
阿福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仰起头看着郑耀先。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郑耀先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阿福眯了眯眼,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郑先生,您放心。我阿福虽然是个粗人,但嘴比这黄浦江里的石头还硬。”
郑耀先转身离开了码头。他没有叫黄包车,沿着杨树浦路走了一段,经过一家铁工厂的时候,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砂轮刺耳的摩擦声。他想起冯大年那间低矮的小屋,想起砂轮下飞溅的橙色火星溅到冯大年赤裸的小臂上烫出的白点,想起冯大年说“我弟弟叫冯小年”时那种平得吓人的语气。
港口司令部的中国翻译。戴金丝边眼镜,二十多岁,白白净净,给搬运工递过膏药。这些特征在郑耀先脑子里组合成一张模糊的脸。他需要确认这个人跟宋孝安说的那个内线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那么通过军统的渠道联系他,拿到调拨单的准确情报,比通过组织周转要快得多。组织那条线,老陆要上报,上级要研究,研究完了再下达指示,老陆再通过老周联系他——这一圈转下来,五天时间早就过去了。而军统这边,只要宋孝安能联系上那个翻译,快的话一两天就能拿到情报。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个翻译之所以暂停活动,是因为特高课的清查。特高课既然把他列入了审查名单,就说明他的身边一定有眼睛在盯着。这个时候让宋孝安去联系他,万一被特高课的人察觉,不但翻译会暴露,宋孝安也会搭进去,甚至整条情报线都会被连根拔起。郑耀先必须在联系翻译之前,先摸清楚特高课对他的监控程度到了哪一步。
他回到公共租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亮起来,先施公司、永安公司、新新公司的彩灯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在灯火下走来走去,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款的巴黎时装,留声机商店里放着周璇的歌,《夜上海》的调子从门缝里飘出来,软绵绵地化在夜风里。
郑耀先在人群里走着,没有直接回商行。他进了一家叫“荣昌”的绸缎庄,在里面转了十几分钟,挑了一匹藏青色的绸料,让伙计包起来。他付钱的时候,借着柜台上的镜子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特高课特务站在街对面,正低着头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大概三十岁出头,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高,眼窝深,看起来不像上海本地人,倒像是北方来的。
郑耀先拎着绸料出了绸缎庄,沿着南京路继续走。他没有刻意甩掉尾巴,而是不紧不慢地逛了几家店——一家鞋帽店、一家洋酒行、一家文具店。每进一家店,他都会在门口停留片刻,让身后那个人有时间选择新的观察位置。这是在给对方“喂位置”——让他始终能看得到自己,不会因为跟丢了而采取更加激进的措施。一个受过训练的特工在被盯梢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让盯梢者跟丢。因为一旦跟丢,盯梢者会立刻判断目标具有反侦察能力,从而升级监控等级。而一个普通市民,是不应该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的。
从文具店出来,郑耀先拐进了一条小街。这条街叫盆汤弄,窄窄的,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路灯昏黄。他走到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
“先生找谁?”
“王老板在吗?我上次订的货到了没有?”郑耀先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一些。“王老板搬走了。您要的货,得去四川路的新店拿。”
暗号对上了。老妇人侧身让开,郑耀先闪身进了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院子里很暗,只有楼上的一扇窗户透出灯光。老妇人领着他穿过院子,推开后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郑耀先道了声谢,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七拐八弯,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人了,才从另一头钻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商行。
回到商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商行里只有值班的老李头在一楼打瞌睡,听到门响抬起头,见是郑耀先,点了点头又趴回桌上了。郑耀先上楼,打开办公室的门,开灯,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出那匹绸料放在桌上,绸料外面包着印有“荣昌绸缎庄”字样的包装纸。他把包装纸拆开,绸料展开——里面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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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买这匹绸料不是为了藏东西,纯粹是为了让身后那个特高课特务看到他从绸缎庄出来拎了一包东西。一个被怀疑是潜伏特工的人,如果下班之后直接回住处或者回办公室,中间没有任何停留,行为模式就显得过于干净。而一个正常的商行经理,下班之后逛逛绸缎庄、鞋帽店,给家里买点东西,才是正常的人。鬼子六首先是郑耀先,郑耀先首先是一个有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把今天下午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福提到的那个翻译,老陆说的冯大年,宋孝安明天出发去江阴,赵简之那边要集结行动组——这些事情像一堆散落的齿轮,他必须把它们拼成一架能准确运转的机器。
他抽完一根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简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过了不到一刻钟,赵简之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粗壮的胳膊。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也洗不掉的彪悍之气——浓眉,阔口,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是去年跟76号的人交手时被刀尖划的。
“六哥,你找我。”赵简之在郑耀先对面坐下,自己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郑耀先把伏击计划的核心部分跟赵简之说了一遍。跟宋孝安听的时候一样,赵简之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但跟宋孝安不同的是,赵简之听完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分析地形和时间,而是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六哥,佐佐木那个王八蛋亲自押车,我带多少人够?”
“你这边行动组全部投入,二十三个人。加上孝安情报组挑出来的枪法好的弟兄,总共三十人左右。火力配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十支花机关,手榴弹每人至少四颗。够不够?”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那道鼻梁上的旧疤随着他的笑容微微扭曲。“够。佐佐木带的特高课精锐是吧?老子打的就是精锐。六哥,你放心,到时候我亲自操一挺机枪,卡在车队头部的位置。第一梭子出去,不把驾驶楼打成筛子我赵简之跟你姓。”
郑耀先没有笑。他把烟头摁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赵简之。
“简之,这次行动跟以往不一样。以往咱们在上海滩搞暗杀、搞爆破,打完了往租界里一钻,鬼子拿咱们没办法。这次是在江阴,是鬼子的占领区腹地。打完之后要撤,要带着缴获的武器撤,要穿过鬼子的封锁线撤。撤退路线如果出了问题,三十个弟兄一个都回不来。”
赵简之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六哥,我懂了。撤退的事,我来安排。我在江阴那边虽然不如孝安熟,但也认识几个地面上的人。另外,我有个想法——打完伏击之后,咱们不往南撤,往北撤。”
郑耀先的目光闪了一下。“往北?”
“对。往北是苏北,是新四军的地盘。鬼子在南边的公路和铁路沿线布防很密,往南撤正好撞进他们的封锁网里。往北撤,只要过了长江,进了苏北的河网地带,鬼子的汽车和装甲车就追不上了。而且那边芦苇荡连着芦苇荡,藏几十个人跟玩儿似的。”赵简之的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唯一的问题是,往北撤要过长江。江阴那边的江面很宽,咱们三十个人带着缴获的武器,得有船接应。”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南京路上霓虹灯还在亮着,红的绿的蓝的光映在玻璃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赵简之说的往北撤,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往南撤是回上海,但回上海的每一条公路、每一条铁路都有鬼子的关卡,三十个人的武装队伍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往北撤进苏北,不但能摆脱鬼子的追击,而且——如果组织能在北岸安排接应的话——这批武器可以直接交给苏北的抗日武装。
但“组织接应”这四个字,他不能对赵简之说。
“简之,接应的船我来想办法。”郑耀先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你现在的任务是,在行动组里挑出参加伏击的弟兄。二十三个人,不是每一个都能去。有三类人不能带——家里有老婆孩子要靠他一个人养的,不能带。平时枪法太差心理素质不过硬的,不能带。嘴不严喜欢喝酒吹牛的,不能带。挑完之后,名单给我看。”
赵简之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六哥,我明天就把名单给你。对了,武器的事,站里的库存我下午去看过了。捷克式轻机枪有三挺,可以调两挺出来。花机关有十五支,挑十支状态最好的。手榴弹库存够用,每人四颗没问题。子弹方面,轻机枪每挺配四个弹匣,花机关每支配六个弹匣,够打一场伏击了。但是六哥,有一个问题——这批武器从站里调出来,要走档案科的登记手续。档案科是徐秋影管的,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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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之没有把话说完。郑耀先明白他的意思。徐秋影,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这个女人在站里一直是个谜一样的存在。她做事一丝不苟,档案管得滴水不漏,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从表面上看,她是一个称职的档案管理员。但郑耀先一直觉得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能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坐稳,本身就需要相当的本事和背景。而且上次在走廊里她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复杂的、压抑的、一闪而逝的东西,一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武器的登记手续,我去跟四哥说,让四哥直接签字批。不走档案科的常规流程。”郑耀先说,“理由很简单——这次行动需要严格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档案科那边,事后补手续也行。”
赵简之咧嘴笑了。“六哥,还是你周到。”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陆续灭了,南京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面。远处传来巡捕房夜巡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一下一下的,节奏单调而沉稳。
他拿出陆汉卿给的安神丸,倒了一丸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今晚他不需要药物辅助睡眠——身体的疲惫已经达到了顶点,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只要躺下就能睡着。
但在躺下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帽,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老陆的,用的是组织内部约定的密写方式——明面上是一封普通的商业信函,内容是询问一批中药材的价格和到货时间。真正的信息藏在字里行间,需要用碘酒涂抹之后才能显现。
他写道:“前次所询药材,现已查明货源。川贝母市价平稳,可于本月十五日前后到货,数量约二十担。运输路线由申经锡至澄,押运者为老主顾左某。弟拟在澄境接货,需北岸备船接应。此事急,望兄速速定夺。”
“申”是上海,“锡”是无锡,“澄”是江阴。“左某”是佐佐木。“北岸备船接应”是请求组织在长江北岸安排船只,接应伏击后往北撤退的队伍。二十担川贝母,指的是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墨迹均匀,字迹工整,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看起来就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商业信函。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印有商行名头的信封里,封口,在信封上写下“法租界迈尔西爱路同仁堂陆汉卿先生亲启”。
这封信明天会通过商行的日常信件一起寄出去。同仁堂是药铺,商行跟药铺之间有业务往来,寄一封询问药材价格的商业信函,再正常不过。就算特高课的人截获了这封信,拿碘酒涂抹,也只能看到一封正常的商业信函——因为真正的密信内容,需要先用碘酒涂抹显现,再用另一种特定的药水才能二次显现。这是老陆教他的双层加密法,第一层是常规密写,用来应付普通检查。第二层才是真正的核心内容,只有用特定的药水才能显现出来。
郑耀先把信封放在桌角,等明天一早交给小王一起寄出去。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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