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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云龙。
他穿着一身黑布衣裤,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月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弥勒佛的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耀先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个在江阴地面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上去之后,那种把一切都豁出去了的平静。
“上船。”屠云龙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芦苇荡的风声和水声。“动作快,东西放舱里,人坐船面。璜塘的鬼子全出动了,江面上已经有鬼子的巡逻艇在动了。”
二十五个人依次踩着湿滑的木板走上船。武器箱被传递到船边,舱里堆不下,就堆在船面上,用帆布盖着。盖不住的弹药箱就码在船舷两侧,用缆绳捆紧。人坐在弹药箱中间,肩挨着肩,膝盖碰着膝盖。最后一个人上船之后,屠云龙把竹篙从水底拔出来,篙头的铁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插进水里用力一撑。船身微微震了一下,离开了埠头。
船进入河道之后,屠云龙升起了帆。帆是深褐色的,补过好几块补丁,被江风鼓起来,像一面展开的翅膀。船顺流而下,速度比人走路快得多。河两岸的芦苇飞快地往后退,月光把河面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水银带子。郑耀先坐在船尾,背靠着弹药箱,托卡列夫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盯着河面——不是看风景,是看前方有没有巡逻艇的灯光。屠云龙站在船尾掌舵,舵柄是一根被手磨得发亮的硬木,他一只手握着舵柄,另一只手撑着竹篙,随时准备调整航向。他的眼睛也盯着河面,跟郑耀先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船往下游走了大概三四里地,河面渐渐开阔了。芦苇荡退到了身后,两岸变成了低矮的滩涂,月光下能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灰白色的芦苇茬子,是被人割过的。再往前,河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条更宽的水面——那不是河了,是长江。江面在这里豁然开朗,月光下的长江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原野,江水的流动声变得低沉而雄浑,像大地在呼吸。
船驶出河口进入长江的那一刻,江风猛地大了起来。帆被吹得鼓胀到了极限,桅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船身从河水的平稳变成江水的起伏,开始随着江浪上下颠簸。坐在船面上的几个人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弹药箱。郑耀先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手扶着缆绳桩,目光扫过开阔的江面。江面上不是空的。东南方向,大概两三里外,有一盏灯在移动。不是渔船——渔船的灯是昏黄的煤油灯或者桅灯。这盏灯是白色的,很亮,是探照灯。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动,把江水照得一片惨白。
鬼子的巡逻艇。
屠云龙也看到了。他把舵柄往怀里一带,帆船调整了航向,朝着北岸偏西的方向驶去。巡逻艇的探照灯还在东南方向扫来扫去,暂时没有照到这条小小的帆船。但探照灯的扫动是有规律的,按照现在的扫动范围和航向,用不了多久光柱就会扫过来。
“把帆降下来。”郑耀先的声音压过了江风。
屠云龙回头看了他一眼。降帆意味着船速会大幅度下降,在开阔的江面上飘着,一旦被巡逻艇发现,连跑都跑不掉。但他没有争辩。他把舵柄交给旁边的一个船工,自己走到桅杆下,解开了升降索。帆布哗啦啦地落下来,堆在甲板上,桅杆光秃秃地立在月光下。船失去了帆的动力,速度立刻慢了下来,随着江浪缓缓地漂着。船身从刚才的破浪前进变成了随波起伏,江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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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来了。光柱贴着江面移动,把江水照得透明一样,连水下的暗流都看得见。光柱扫过帆船前方不到一百米的水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里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根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树。光柱在枯树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继续往西扫去。
郑耀先的手始终握着托卡列夫的枪柄,指腹搭在防滑纹路上。他的眼睛跟着探照灯的光柱移动,看着它扫过帆船前方的水面,扫过枯树,然后缓缓移向远方。船面上二十五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赵简之蹲在弹药箱后面,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拉火索的拉环已经套在了小拇指上。宋孝安趴在船头,花机关的枪口架在缆绳桩上,准星跟着探照灯的光柱移动。徐秋影坐在船舷边,膝盖上横着她那支花机关,枪口指着探照灯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碰扳机。她的右手手背上缠着的绷带在江风中散开了一截,布条在风里飘着。
探照灯扫过去了。巡逻艇的引擎声也渐渐远了。
屠云龙没有马上重新升帆。他让船又漂了一段,直到巡逻艇的灯光完全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色里,才站起来走到桅杆下,拉起升降索。帆布重新升起来,江风鼓满,船身微微一侧,然后破浪向北驶去。
北岸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清晰了。不是码头,是一片黑漆漆的芦苇荡,跟南岸一样。但芦苇荡深处有一盏灯在闪——不是探照灯那种刺目的白光,是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被人在手里晃着,画着圆圈。三圈,停一下,又三圈。接应暗号。
屠云龙把舵柄打过来,帆船调整方向,朝那盏晃动的灯驶去。船头破开江水,船舷两侧溅起的浪花在月光下像碎银子一样飞散。煤油灯的光越来越近了,能看见提灯的人——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中年汉子,站在芦苇荡边缘的泥滩上,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踩在淤泥里。他旁边还有几个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芦苇荡深处影影绰绰还有更多的人影在晃动,是来搬运武器的人。
船底摩擦到了江底的泥沙,发出一声闷闷的摩擦声。船身微微一震,停住了。船工跳下船,把缆绳系在泥滩上的一根木桩上。木桩是临时打下去的,桩头上还带着新砍的木头茬口。
屠云龙放下舵柄,走到船头。月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汗水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他看着郑耀先,拱了拱手。
“郑组长,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船头。两个人隔着一截缆绳桩站着。江风吹过来,把屠云龙斗笠下的几缕白头发吹了起来。
“屠老板,你跟我们一起走。粮行回不去了。”
屠云龙摇了摇头。“我老婆孩子还在苏北老家等我。我答应了她们,把这批货运到就回去。人不能言而无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用油布裹着,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契——屠家粮行的房契和地契,还有几张银票和一小袋银元。油布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苏北,淮安,板闸镇,屠家大屋。
“郑组长,我要是回不去了,烦你把这个交给我老婆。她姓周,叫周秀英。你到了板闸镇一问屠云龙家,人人都知道。”
郑耀先把油布包重新裹好,揣进怀里。他没有说“你一定能回去”之类的话。他只是伸出手,跟屠云龙握了一下。屠云龙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里全是一辈子的体力活磨出来的老茧。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在江风中停留了片刻。
武器开始从船上卸下来。苏北来接应的人——郑耀先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问——排成一条传递线,跟刚才在芦苇荡里一模一样,把武器箱一箱一箱从船上传递到泥滩上,再从泥滩传递进芦苇荡深处。他们不说话,动作很快,月光下能看见他们脸上也涂着淤泥,跟郑耀先的人一样。搬运的队伍里有人看到了船面上堆着的九二式重机枪和掷弹筒,眼睛里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二十五个人依次下了船。徐秋影下船的时候,泥滩上的淤泥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身体晃了一下,赵简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之后把手抽回来,弯下腰,把陷在淤泥里的布鞋拔出来,拎在手里,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滩上,跟着队伍往芦苇荡里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长江。江面上月光粼粼,帆船还停在泥滩边,屠云龙站在船尾,手里的竹篙撑着船身。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江天之间的灰白色里。
郑耀先走在队伍最后。他踏上泥滩之后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屠云龙撑着竹篙把帆船掉过头,帆升起来,深褐色的帆布被江风鼓满,船朝着南岸的方向驶去。月光把帆船的影子投在江面上,小小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他没有停留,转身走进了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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