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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江阴城在晨雾里显出了轮廓。城墙是灰黑色的,墙砖缝里长出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城门刚开不久,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民在门口排着队,挨个接受鬼子哨兵的检查。哨兵背着三八式步枪,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翻检菜筐的动作粗暴而机械,像是翻检的不是青菜萝卜,而是一筐筐没有生命的物件。
郑耀先没有进城。他沿着土路绕过了江阴城,朝无锡方向走。晨雾散了之后,太阳出来了,惨白的一个圆盘挂在东边,没什么暖意。路两边的稻田割过了,稻茬在浅水里泡着,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碎成粉末。田埂上偶尔有早起的农人蹲着抽烟,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一个穿中山装的外乡人走在田间土路上,在这个年月不算稀奇——跑单帮的,收账的,走亲戚的,什么人都有。农人们早就学会了不多看、不多问。
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土路汇入了一条稍宽的砂石路。路边有一间茶棚,用毛竹和芦席搭的,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棚里坐着几个过路的,有挑担的货郎,有推独轮车的脚夫,都捧着粗瓷碗在喝热茶。郑耀先走进茶棚,在靠里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把一碗热茶端过来放在桌上,茶碗边沿缺了一个小口,茶水是深褐色的,飘着几片粗茶叶。
郑耀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很烫,带着一股柴火灶的烟熏味。他慢慢地喝着,目光扫过茶棚里外。货郎在数铜板,脚夫在啃干粮,老板蹲在灶边添柴。砂石路上偶尔有人走过,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没有人往茶棚里多看一眼。
过了大概一刻钟,砂石路上走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赵简之,换了一身灰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空箩筐,看起来像个贩完了货回程的小贩。他身后跟着徐秋影,穿着一件蓝布棉袍,头上包着一块碎花头巾,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像是跟丈夫一起回娘家的年轻媳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棚,赵简之把扁担往墙边一靠,在郑耀先对面坐下,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老板,两碗茶。”
徐秋影在他旁边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她的右手缩在棉袍袖子里,绷带被袖子遮住了。脸上的淤泥洗过了,露出苍白的肤色。嘴唇还是干裂的,但眼睛比昨夜在松林里亮了一些。她看了郑耀先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老板送来的茶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
赵简之喝了一大口茶,用袖子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六哥,孝安在后面。他带着小马和另外两个弟兄,扮成收棉花的,推了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包棉花。我们在前面镇子上分开走的,约好了在无锡车站碰头。”
郑耀先点了点头。宋孝安心细,他把人分成更小的组,每组不超过三个,扮成不同的身份走不同的路线。二十五个人不是一个小数目,一起走太扎眼,必须化整为零。从江阴到无锡,从无锡坐火车回上海,这一路上鬼子的关卡少说有四五个。扮成小贩、农妇、收棉花的商人,一个一个地过关卡,比一群精壮汉子一起走要安全得多。
“简之,这一路过来,关卡查得严不严?”
赵简之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严。比我们来的时候严多了。每个关卡都加了岗,鬼子兵拿着一张纸对人脸。纸上画着人像,看不清画的是谁,但肯定是在找人。我过关的时候,鬼子兵盯着我看了好几眼,最后挥挥手让我过去了。”他摸了摸鼻梁上那道旧疤,咧嘴笑了一下。“可能是这道疤跟画像上的不像。”
郑耀先没有说话。鬼子在找人,画像上的人,十有八九是他自己。佐佐木死了,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在江阴被伏击身亡,山本太郎一定暴跳如雷。从江阴到上海,所有的关卡都会接到协查通报。画像不会太像——鬼子的画像技术一向粗糙,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来的人脸,跟真人有三四分像就不错了。但三四分像,加上中山装,加上眼神,加上某些难以描述但会让人起疑的细节,足以让一个哨兵多看几眼。多看几眼,就可能看出问题来。
“简之,从现在起,我们分开走。你带徐秋影走一路,我一个人走一路。到了无锡车站也不要碰头,各自买票上车。到了上海,各自回住处。第二天早上在商行见。”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推给赵简之。“给弟兄们分一下,每人身上带一点,过关卡时该打点的打点。”
赵简之把钱收进怀里,没有数。他看了徐秋影一眼,又看了看郑耀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干,站起来拎起扁担。徐秋影也站起来,把包袱拎在手里。她走到茶棚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郑耀先,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跟着赵简之走上了砂石路。碎花头巾在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被路边的树影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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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一个人坐在茶棚里,把碗里凉了的茶喝完。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压了一枚铜板,站起来走出了茶棚。砂石路上,赵简之和徐秋影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从江阴到无锡,四十多里路,郑耀先走了一整天。不是走不快,是不敢走快。每一条岔路口他都要提前观察,每一个村庄他都是绕过去的,每一段有鬼子据点的路他都提前趴在田埂上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异常才快速通过。中途他搭了一段牛车,赶车的老汉抽着旱烟袋,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的收成、伪保长怎么欺负人、隔壁村谁家的闺女嫁到了无锡。郑耀先听着,偶尔应一声。老汉把他放在了离无锡还有十里地的岔路口。
天黑的时候,他走到了无锡城外。无锡车站的灯光在暮色里亮着,昏黄的,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他没有马上进站,在车站外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少,汤里飘着几星油花和一把虾皮。他慢慢地吃着,眼睛看着车站进站口。
进站口有两个鬼子兵在检查旅客的证件和行李。旁边还站着一个穿便衣的人,不检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每一个进站旅客的脸上扫来扫去。他的站姿很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但郑耀先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站姿——重心微微落在前脚掌上,肩膀的线条绷着,随时可以做出反应。便衣。不是76号的,76号的人没有这种站姿。是特高课的。
馄饨吃完的时候,他看到了宋孝安。宋孝安穿着一身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大包棉花。小马跟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破棉袄,脸上抹着灰,像个推车的小伙计。他们排在进站的队伍里,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的时候,鬼子兵把棉花包捅了几下,刺刀尖扎进棉花里,拔出来,带出几缕棉絮。便衣走过来,目光在宋孝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小马脸上停了一下。宋孝安点头哈腰地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便衣没有接,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郑耀先把馄饨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进站口。轮到他的时候,鬼子兵打开他的包袱翻了翻——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包干粮。便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不是一扫而过的那种停,是盯住了,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郑耀先没有看他,目光平平地注视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便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郑耀先拎着包袱走进了车站。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个便衣还在盯着他的背影。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步幅不变,节奏不变,中山装的下摆在暮色里微微摆动,直到拐进了候车室的阴影里,背后那道目光才断了。
开往上海的火车是夜班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座位是没有了,连过道里都坐满了人。郑耀先找了一个角落靠墙站着,包袱放在脚边。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有节奏地响着,车厢里的人随着车身的晃动一起摇摆。有人在吃茶叶蛋,有人在打瞌睡,有小孩在哭。煤烟味、汗味和茶叶蛋的香料味混在一起,闷在车厢里散不出去。
他没有看到赵简之和徐秋影,也没有看到宋孝安和小马。他们应该上了这趟车的其他车厢,或者干脆是另一趟车。约定好了——不在车上碰头,各自回上海,第二天商行见。
火车在夜色中穿过江南的水乡。车窗外偶尔掠过几点灯火——是村庄,是集镇,是鬼子据点岗楼上探照灯扫过的白光。郑耀先靠在车厢壁上,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摆。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玻璃很脏,脸是模糊的,只有轮廓——颧骨,下巴,深陷的眼窝。
他想起老陆在小屋里说的那些话。军统上海站里,有人正在把关于他的情报递给敌人。李政查他,张士超查他,陆中查他。这三个人,分别代表着中统、毛人凤和重庆本部。他们查他的理由各不相同——李政是为了跟军统抢功,张士超是奉毛人凤的命,陆中是戴笠派来监视整个上海站的。他们查出来的东西,不管真假,只要跟“风筝”这个代号碰到一起,就会变成一根绞索。
但问题是,他们查出来的东西,是通过谁递给76号的?
郑耀先的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名字。黄烈。76号情报处处长,李政跟他见过三次面,李政给了黄烈一份名单。名单上有没有郑耀先的名字?如果有,黄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是因为名单上的人太多,76号还没来得及一一核实?还是因为他们在放长线,想通过郑耀先钓出更多的人?
又或者,递情报的不是李政。是张士超。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毛人凤跟戴笠面和心不和,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如果张士超查到郑耀先可能是共产党,他把这个情报通过某种渠道递给76号——不是为了帮鬼子,是为了借刀杀人。借76号的刀除掉戴笠的心腹,毛人凤在上海站就能安插自己的人。这种内斗的手段,在军统内部从来不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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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陆中。陆中是特派员,名义上负责“督导”上海站的工作,实际上是戴笠派来盯着徐百川和郑耀先的。但陆中同时也是毛人凤的人——毛人凤把他安插在戴笠身边,戴笠又把他派到上海。这层关系套着关系,郑耀先一时看不透陆中到底是在为谁做事。如果他查到郑耀先是共产党,他会把情报递给谁?重庆?还是76号?
火车在凌晨到达上海北站。郑耀先拎着包袱走下火车,月台上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还没有散尽,把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黄斑。出站口也有鬼子兵在检查,但比无锡松一些——大概是因为到了上海,租界近在咫尺,鬼子的手不能伸得太长。他顺利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住处。
弄堂里很静,路灯坏了一盏,黑漆漆的。他上楼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门里的动静——没有声音。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关门,插上门闩。窗帘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左边的褶皱比右边多拉开了一寸。没有人来过。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脱了中山装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外的霓虹灯把暗红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是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
天刚蒙蒙亮郑耀先就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身体在上海的噪音里自己睁开了眼睛——弄堂里倒马桶的吆喝声,隔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声,楼下早点铺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这些声音跟江阴的芦苇荡、长江的江浪、松林里的夜风完全不同,但它们在告诉他的身体同一件事: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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