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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圣母院路一百二十三号。黑鸠拎着菜篮子回来时,两个宪兵已经将房东夫妇和女儿堵在堂屋里盘问搜查。他没有转身逃跑,只是抬头朝三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帘是拉开的,跟他出门时一模一样。他低下头,跟着宪兵上了车。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临时关押室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郑耀先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坐在木板床上的人。黑鸠抬头跟他对视,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滤掉了所有情绪的淡。你是鬼子六?他问,用的不是军统通用的叫法,而是鬼子那边传过去的代号。
“戴老板让你来杀谁?”郑耀先问,“是不是我?”
黑鸠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滴水声都停了。然后他开口了——“戴老板让我来上海,给了我两个任务。第一个任务,杀一个叛徒。第二个任务,把一个包裹交给你。”他抬起眼睛,“包裹在我住处的床板下面。钥匙在我鞋垫子里。”
郑耀先让人取来钥匙,赵简之带人赶到那栋公寓,在床板下找到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黑鸠亲口交代,这包裹是戴笠让他当面交给郑耀先的,但他此行真正的指令并非处决郑耀先——而是调查一个人。他需要确认军统上海站是否已被日方彻底渗透,而这项任务的目标,是张士超。
包裹里是一份戴笠亲笔签署的制裁令,一张毛人凤与张士超的往来电报底稿——日期是一九四一年十一月。那时张士超已经被毛人凤召回重庆,却在回到重庆之后继续通过重庆的电讯频道往上海发送加密电报。底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行字:郑耀先与共党疑有染,拟引其出沪面谈,相机处置;徐站长为郑遮掩情节严重,建议一并审查。落款是张士超。那个“共”字旁边,有一滴钢笔墨水洇开的污渍,仿佛签字时钢笔在纸上压得久了一些。第三样东西,是一张重庆到上海的单程机票存根,乘客姓名栏里写着张士超。日期是三天前。
“戴老板从来就没真正怀疑过你。他真正怀疑的人是毛人凤在重庆的亲信链条。张士超回到重庆之后,频繁绕开正式调令与上海之间用代称发电。戴老板让他来上海,表面上是他自己请命的将功赎罪,实际上戴老板要黑鸠来盯着他——他若真有叛心,就地处决。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身,黑鸠前脚刚到上海,他自己已经嗅到不对,提前逃了出重庆。如今谁也不知道他藏在哪个角落,但他在逃走前夕,亲笔给军统上海站发了最后一封电报,说他‘择日抵沪’。这封电报戴老板也截获了,送到我手上时,墨迹还没干。”黑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嗓音是那种被长时间缺水和孤独熬得成了砂纸的沙哑,“所以我来上海的真正目标,不是来杀你——是来追踪张士超。他才是可以坐实你清白的那把钥匙。”
郑耀先把油布包裹重新包好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几天先待在这里,需要什么跟守卫说。你的身份,我暂时不会替你澄清——张士超还没抓到,你现在出去,毛人凤的刺客随时在路上。”他走出去,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郑耀先带着包裹回到商行,推开徐百川办公室的门。徐百川坐在灯下看一份电报,抬起眼皮瞥见他腋下夹着的油布包裹,手里的电报稿缓缓放下。郑耀先摊开毛人凤与张士超的往来电函原稿,摊开戴笠亲笔签发的制裁令,将那份被拦截的电报推到徐百川面前。徐百川低头看着那一行“郑耀先与共党疑有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一根烟。
“你在替日本人做事,张士超和毛人凤拿这个说你叛国。”他弹烟灰的手指顿了顿,“可毛人凤就没想过,他自己在重庆纵容张士超私设电台跟鬼子接触的证据,戴老板手里现在都有了。老六,毛人凤最恨的不是你替谁卖命,而是你同时让重庆和虹口都觉得你谁也收买不了。”
郑耀先背靠在窗台上。“四哥,这些电报底稿先由你妥善收存。黑鸠的公开身份仍是军统在册制裁专员,我既不能放他出狱让毛人凤的人刺杀他,也不能让他一直关在特高课要塞里。等抓到了张士超,我们再安排他安全离开上海。”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另外——包裹的事,不要记入站内档案。”
当天深夜,他把黑鸠包裹里的每一份文件都拍了照,用微缩胶卷冲洗出来。黑鸠证词的核心部分,他编入了一份密电:张士超私自返沪,与日方接触疑密;本人已收集相关的交通票据与通讯记录在册。申请密裁,请速批准。同时建议:因黑鸠身份暴露风险激增,拟安排其通过苏州站紧急撤回重庆,随身携有申辩材料一份。这份电文他没有让任何人代笔。天快亮的时候他独自去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从小屋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电台,戴上耳机,将电文一字一字地敲给苏北,请求组织授权他在执行军统密裁任务的同时将被捕的军统特派员黑鸠安全转移出日占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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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回电来得比预料中更快。电文只有七个字——“密裁准,转移准。陆。”
郑耀先看完将译电纸举到煤油灯前烧了,然后重新摊开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了一份简短的行动方案。张士超此前通过重庆的私人渠道给军统上海站发了那封声称奉命抵沪的公函,他尚不知自己正在被秘密通缉。郑耀先起草了一封以徐百川名义回复的会面邀请电,约他五日后在法租界某处安全屋“交接上海站财务账目”,并在电文中暗示重庆总部将随即派出人员就地接应他。他知道张士超手里有从前毛人凤替他开具的军统特别通行证,经法租界西门进上海不会受到日伪关卡阻拦。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样——那份“共党嫌犯”的证据材料,毛人凤的秘档到底被他烧了,还是随身带着?他必须亲眼看到档案封条,才能补上证据链的最后一环。
五天后,法租界福煦路一条窄巷子里,雨下得很大。张士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戴礼帽,从黄包车上下来,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进约定的安全屋。门在他身后关上时,赵简之从暗处闪出来,一手擒住他的脖颈,另一手将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张士超挣扎着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突,看到郑耀先从里屋走出来,整个人僵住了。
郑耀先从张士超随身的皮包里搜出了那封带着铜质印章的公务信函,一一核对了往来电函的纸张与日期,确认彼此可以构成一套完整的伪证链。他从皮包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里面是毛人凤秘档的副本——每一页都由毛人凤亲自签名、盖着军统局本部的公章,内容是关于郑耀先是共产党的调查材料,从陆中的报告到谭正则的审查记录,到张士超的补充材料,一页一页,完整的莫须有。但这份材料的原始版本,仍然在重庆毛人凤的保险柜里。张士超带的只是副本,作为向鬼子兜售的政治筹码。档案的封条已经被撕开了,说明鬼子还没有来得及看到——或者山本根本不屑于看。山本要的不是毛人凤的材料,是鬼子六这个人。
张士超被押着跪在地上,脸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抬起下巴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在最后一刻的亢奋——“郑耀先,你杀了我一个,毛主任还能再派十个。你就是共产党。你藏得再深,总有一天会有人把你挖出来。”
郑耀先把档案袋收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张副站长,你说我是共产党,我给山本的盐城情报救了关东军一个联队。你说我叛国,你亲自签名的电报底稿上写着让鬼子配合你在法租界诱捕我——这份电报现在在本部档案室和军统那边各存一份。到底是谁叛国?”他从赵简之手里接过一把消音手枪,枪口抵在张士超的后脑勺上。
张士超的嘴唇哆嗦着,闭上了眼睛。
郑耀先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下的金属冰凉坚硬。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这个人曾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翻他的抽屉,曾给毛人凤发电报说他行踪诡秘应尽快调回审查,曾在中统和76号之间牵线要把他是共产党的情报卖个好价钱。他想起鹞子。想起鹞子在特高课审讯室里被佐佐木审问时,脸上带着跟赵仲衡一模一样的笑容回答——“军统鬼子六谁不认识。我要是知道他是共产党,早拿他的脑袋换赏钱了。”张士超不是鹞子。张士超是真的想拿他的脑袋换赏钱。
枪声被消音器压成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潭。
赵简之松开手,张士超软软地倒下去。消音器枪口的青烟转瞬便被从窗缝灌入的雨水打散。郑耀先低头看着这个曾留驻上海站、熟悉每一份人事档案的人,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地埋了。所有证件,烧掉。”
赵简之用雨布裹了尸体扛出去,宋孝安留下来清理现场。郑耀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毛人凤秘档的副本在他中山装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硬硬的,隔着几层布都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棱角。这份副本,加上黑鸠的证词,加上张士超跟鬼子接触的证据,足够让毛人凤在戴笠面前喝一壶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的是那把铜钥匙——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安全屋。老陆在苏北,鹞子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在重庆——从来不曾在任何一份档案上留下真名,从不曾拉帮结派,杀了几十个汉奸和叛徒,从来不问缘由只问命令。那个人此刻正被关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临时关押室里,等着他去兑现承诺。郑耀先把烟头在窗台上碾灭,转过身对宋孝安说:“黑鸠的转移,明天通过苏州站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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