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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鸠被转移出上海的那天清晨,江上下了一场冷雾。雾是从黄浦江心里升起来的,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把苏州河两岸的棚户区和码头都吞进了一片灰白色的寂静里。郑耀先站在苏州河南岸一个废弃的货栈码头上,大衣领子竖着,帽檐压得很低。他身后站着赵简之,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小,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木板栈桥。
一条乌篷船从雾里缓缓撑出来。船头蹲着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握着竹篙——是宋孝安亲自扮的船夫。船尾还坐着两个行动组的弟兄,腰间别着花机关,眼睛盯着雾里的动静。乌篷船无声地靠上栈桥,宋孝安把竹篙往河底一插稳住船身,朝岸上点了点头。
郑耀先转过身。黑鸠从货栈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那道从耳根延伸到下颏的疤痕被冷雾打湿了。他走到栈桥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郑耀先。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两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郑组长。”黑鸠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被长时间缺水和孤独熬成的沙哑,“我在军统干了十几年,杀过几十个人。每一个都是戴老板亲笔签的制裁令。有人是汉奸,有人是叛徒,有的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的。我不问缘由,只问命令。这十几年里,你是第一个在我被捕之后,没有灭口,反而替我安排退路的人。”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递过去。“到了重庆,把这个交给戴老板。里面是张士超跟毛人凤往来的电报底稿副本,以及我在特高课档案室找到的佐佐木审讯鹞子的原始记录——佐佐木在审讯记录里亲笔写道,鹞子在审讯中供述郑耀先不是共产党。这份记录是写给你用来交差的。戴老板看了这份原始档案,自然会相信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黑鸠接过包裹,手指在油布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眼神里那种被滤掉了所有情绪的淡,在冷雾里似乎化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郑组长,你有没有想过——戴老板让我来上海,明面上是让我查张士超,实际上是他信不过任何人了。毛人凤、张士超、我、甚至你,他都信不过。他让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替他盯着另一个人,最后所有人的报告都回到他桌上,他再自己判断谁在说谎。”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你才能活着离开上海。”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黑鸠。黑鸠接过烟叼在嘴上,郑耀先划了一根火柴,两个人凑着同一根火柴点了烟。烟雾在冷雾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上船吧。天亮之前到苏州,苏州站的高志远会安排你转水路去衢州,从衢州搭军统的运输机回重庆。”
黑鸠踏上乌篷船的船舷,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在船尾坐下来,把那包裹抱在怀里。宋孝安拔起竹篙,在栈桥上轻轻一点,乌篷船缓缓滑进了雾里。黑鸠忽然从船尾站起来,朝岸上拱了拱手,用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声音说了句——“郑组长,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船渐渐被雾吞没了,只剩下竹篙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连水声也听不见了。郑耀先站在栈桥上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头扔进苏州河里,转过身对赵简之说了一个字:“走。”
黑鸠的船驶出苏州河,进入太湖水网之后,上海这边接替他住进圣母院路一百二十三号的,是宋孝安手下的另一个年轻人。此人是情报组里最擅长模仿笔迹和发报习惯的,他住进黑鸠的房间后,拉开窗帘,向外发出一封又一封看似正常、实则由军统上海站电讯科逐字拟定的平安电报。毛人凤在重庆截获这些电报,只会以为黑鸠还在上海潜伏执行任务,不会知道他已经被转移去了苏北方向。
当天傍晚,处理完商行的日常事务,徐百川把郑耀先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黑鸠那份证词底稿和戴笠亲笔签发的制裁令在桌上摊开。他拿起那张张士超手书的电报底稿,手指在“郑耀先与共党疑有染”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这份电报底稿的原件,黑鸠带回去交给戴老板了。毛人凤秘档的副本,你已经拍了下来,胶卷底片现在在你手里。加上你在特高课档案室找到的佐佐木审讯鹞子的原始记录——佐佐木亲笔写道,鹞子供述郑耀先不是共产党。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毛人凤在戴老板面前翻不了身。”他把底稿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杀招。但杀招要捏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出。佐佐木的审讯记录现在不能拿出来——让戴老板自己去疑。他越疑,就越会找毛人凤要说法。毛人凤手里没有底牌,迟早要把谭正则重新派过来查我,或者派新的刺客。但他每查一次,就会自己翻出更多的漏洞。等他自己把网织破的那一天,我们再把证据往外一推——毛人凤就算不死,也得脱三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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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百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南京路的霓虹灯灭了,只剩下电车偶尔叮叮当当地驶过。他伸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捻灭,然后站起来走到郑耀先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这只手握惯了刀枪,骨节分明,落在郑耀先肩头却像一块沉甸甸的、温热的石头。
“老六,上海站这些弟兄跟着你出生入死,把你当主心骨。你在前面撑着,我们在后面跟着。毛人凤要动你,先从我徐百川的尸体上踩过去。宫本调走了,黑鸠安全回去了,张士超死了,毛人凤最锋利的一颗牙被你拔了。他没了牙,想咬人也只能干瞪眼。可你要记住,你自己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他顿了顿,慢慢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那份电报纸,“下一次跟山本那头的人见面,你我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徐百川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士超的死讯传到重庆时,毛人凤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批阅谭正则从上海发回来的最新一批审查材料。他放下钢笔,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谭正则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他把电话挂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亲自安插在上海站的眼线,他用来牵制郑耀先的最锋利的一颗棋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在谭正则的审查材料封面上批了两行字——“上海站工作暂停,就地待命。”然后将笔搁下,将笔帽慢慢旋紧。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的上海变得更加压抑。鬼子开进了租界,外滩的英国银行关了门,法租界的法国巡捕换成了鬼子宪兵。美国旗从《大美晚报》报馆门口降了下来,方博文的社论停刊了,但他本人早已在郑耀先的安排下撤离了上海,转往苏北根据地继续办报。耀先把这份撤离计划夹在一份关于苏南游击队活动规律的修正报告里呈给了山本,报告里写的是“建议强化对租界内抗日言论的监控”,附了一张需要重点监控的文化界人士名单。方博文的名字排在第七位,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已撤离租界,去向不明。建议转交宪兵队后续追查。”山本扫了一眼,在报告上批了“照此办理”四个字,随手把那串名单扔进了公文堆里。他不知道那张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早已在两个月前就被郑耀先秘密送出了上海。
春天刚过,山本把郑耀先叫到了虹口的办公室,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前少有的紧迫。战局在恶化,帝国海军上个月在中途岛吃了大败仗的消息虽然被军部严密封锁,但特高课已经从关东军情报课的密电中嗅到了风向。山本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军部要一份关于重庆方面与英美盟军协调作战意图的综合性战略评估报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并且必须在下个月之前完成。
“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非常看重这份报告的准确性。重庆现在的电台通讯加密级别越来越高,我们的监听科截获的电报,破译率已经从去年的百分之四十掉到了不足百分之十五。宫本在苏州和南京的情报网,一部分因为宫本本人的调离变得无人维护,另一部分被对方的反特机关渗透得厉害——我需要你,在两个月之内,重建苏南与浙东的情报协同体系,直接向我汇报。”
郑耀先静静地听完,不紧不慢地接过了任务。这是他进入特高课以来接到的最重大的情报评估任务,也是风险最高的一次。他必须在这份报告里,既让山本和华中派遣军司令部觉得他不可替代,又不能让他们真正拿到足以对重庆和延安造成致命伤害的核心情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真假参半,哪些是故意留的破绽——每一个字,他都要在脑子里转无数遍。
回到商行后,他让宋孝安把苏州站高志远最近两个月汇总的情报都调了出来,把这些材料摊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高志远的情报网络覆盖了苏南大半地区,但对浙江中部,尤其是四明山一带,覆盖几乎是空白的。浙东纵队在过去半年里发展得很快,跟苏北的联络也比以前频繁了,但军统苏州站对浙东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几个月前的旧数据,而这些旧数据还是宫本在任时用关东军时期的老关系拼凑出来的。
也就是说,宫本调走了,他在浙东的情报网却并没有被连根拔掉。那些潜伏在浙东山区的关东军时代的老眼线,有一部分还在活动。他们在等一个重新被激活的机会——或者在等一个能把他们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卖掉的人。
郑耀先合上了高志远的卷宗。他需要去一趟苏州,亲自见高志远。浙东那边的情报空白,不能靠公开电报去问,任何关于四明山以南联络站的询问一旦被截获,都可能引起特高课监听科的警觉。他必须面对面地跟高志远核对一件事——宫本在浙东留下的旧情报网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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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搭上了去苏州的火车。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把月台罩住又散开,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冬末春初的江南田野。到了苏州,高志远在站外的茶棚里等他。高志远知道他的来意后,把他领进密室里,从档案柜最深处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卷宗,卷宗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浙东,关东军旧关系,宫本遗留。”卷宗里是宫本在关东军时期发展的浙江眼线名单,大部分已经失效,但最后一页上的一个名字让郑耀先的手指停住了。
四明山。姚记山货行,姚广孝。备注栏里写着——“盲人,算命先生,往来绍兴、余姚、上虞三县。宫本在浙东最隐秘的情报中转人。最后一次联系:一九四一年九月。目前状态不明。”
郑耀先抬起头看着高志远。高志远推了推断了腿的眼镜,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姚瞎子我派人去摸过底。他是真的瞎子,不是装的。日军刚进浙东时他在绍兴城里摆摊算命,宫本的一个中国翻译偶然找他算过一卦,瞎子当场说那个翻译‘唇薄而齿疏,主背主之相’。翻译吓傻了,以为瞎子有内线通敌,回去报告了宫本。宫本那时正缺一个在浙东山区传递情报的隐蔽交通员,他没有杀瞎子,反而给了他一份闲差——以算命先生的身份往来山区,替特高课传递密信。报酬是每个月五块大洋。瞎子替宫本跑了三年,从来没被抓过。因为没有人相信一个算命的瞎子会是间谍。地方游击队找他算过命,伪军的军官也找他算过命,他摸过几十个人的脸和手,每一张脸和每一只手,都被他记在心里,报给了宫本。”
郑耀先把卷宗合上,慢慢地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积灰。“这个姚广孝现在还在不在四明山?他替宫本做事的动机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还在。我的人上个月在余姚见过他,在城隍庙门口摆摊,身边放着一根竹竿和一个罗盘。他有一个小徒弟给他引路,那徒弟是个十来岁的孤儿,也是瞎子。两个瞎子一老一少,帮着宫本在浙东跑了三年的情报——没人动过他们。我猜,宫本给的不是钱,至少不只是钱。宫本给了他们一条活路。”高志远顿了顿,“但宫本调走了,这条活路就断了。现在他的报酬没人发,他的密信没人取,他的徒弟饿得在城隍庙门口讨饭。老郑,这个人如果能拿下来,价值不可估量——他手里攥着宫本在浙东最后一批情报网的全部联络暗号。”
从苏州回来后,郑耀先在迈尔西爱路安全屋的煤油灯下坐了很久。他把放大镜搁在桌角,面前的苏南地图上,四明山被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他没有立刻拿定主意。组织在余姚的情报渠道他暂时还联系不上,但他需要在山本追问浙东情报缺口之前,给山本一个答案。第二天,他向上级单独拍发了一封加密电报,询问组织能否设法联络到在余姚城内潜伏的关系,协助确认一个代号为“罗盘”的旧关系是否还有利用价值。他暂时没有写明“罗盘”就是宫本留下的情报员,这是他作为情报工作者保护原始线索的习惯。
苏北回电很快到了,只有一句话——“余姚有旧识,可试联系。”
郑耀先松了口气,将译电纸烧成灰烬,然后重新铺开纸笔,给山本写了一份关于浙东情报网重建的初步方案。方案里不提姚广孝的名字,只写“浙东山区尚存宫本时代遗留之部分隐蔽关系,拟派员实地核实并择机重启。”写完后他让电讯科加密发往虹口。
第二天山本的回复通过电话直接打到了商行。山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不出喜怒,只是简短地说——“浙东方案已阅,准。所需经费及通行证件,已批至情报顾问办公室。抓紧推进,华中总司令部催促甚急。”
郑耀先挂了电话,忽然抬头看着窗外南京路上的梧桐树。春天已经来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细细的绿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这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一个句子——草木蔓发,春山可望。那是很久以前陆汉卿给他号脉时说过的话。老陆说,你们做谍报的人最怕的不是严冬,是春天。因为春天来了,人就想活下去,有了想活下去的念想,心就软了。谍报最怕心软。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苏州站。“高站长,浙东的事定了。我过几天派人去余姚,你这边帮我备一份姚广孝的背景存档,越细越好。”
几天后,一个雨后的清晨,郑耀先站在商行三楼的窗前,看着远处黄浦江上渐渐散去的雾气。窗台上那盆赵韵灵留下的君子兰,不知何时悄悄抽出了一根新的花茎,在晨光里青翠欲滴。他没有注意到那根花茎,他的目光正越过雾霭,投向更远的方向——苏州河往西,太湖往南,浙东的群山在云雾后面若隐若现。一个新的战场正在那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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