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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郑耀先醒得比平时更早。天井里的枇杷树还笼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叶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水,偶尔有一滴从叶尖滑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他在井边洗漱时特意用冷水多泼了几把脸,冰冷的井水顺着下颌滴进领口,把最后一丝睡意逼退到脑后,然后用毛巾擦干脸,回屋换上那套深灰色西装。这套西装是三年前在法租界老介福做的,料子是英国进口的羊毛呢,袖口的纽扣换过一次,领口的内衬磨得有些发亮,但穿在身上依然挺括合体。他对着镜子打好领带,把勃朗宁从枪套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夹装满,枪管干净——然后插进腋下枪套里。今天是正式安全审查,按军统规定被审查人不允许携带武器进入审查室,但他需要在去审查室之前和之后保持武装。
从迈尔西爱路出来时弄堂口老陈头的油条摊还没生火,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黄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他走过苏州河铁桥时太阳刚从黄浦江方向升起来,河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波光,几条运沙的驳船已经在缓缓移动,船工撑着竹篙站在船尾,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小调。
法租界档案科的保密审查室设在金神父路一条僻静弄堂深处,是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楼外种着一排法国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叶密得把底层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郑耀先走到门口时敲了三下门。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戴一副黑框眼镜,是档案科副科长蒋益民。蒋益民见到郑耀先微微点了一下头,低声说了句“郑组长请随我来”,便领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审查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窗户用深绿色的厚窗帘遮着,只在天花板中央吊下一盏白炽灯,灯罩是搪瓷的,把光线聚拢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圆。桌后坐着徐秋影。她穿着一件藏青色毛料旗袍,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薄呢短外套,头发比平时盘得更紧,用一根素净的银簪子固定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连嘴唇上那层极淡的豆沙色唇膏也省了。她面前的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沓档案夹、一份审查程序手册、一支钢笔和一本崭新的审查笔录簿。笔录簿的封面上写着“安全审查笔录·编号SC-001·被审查人郑耀先·主持人徐秋影”几个字。
徐秋影的右边坐着徐百川。军统上海站站长穿了一身藏青中山装,领扣扣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脸上的表情沉稳而严肃,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的出现是安全审查制度的要求——站长作为站级主管必须在场旁听核心干部的审查,但不参与提问和裁决。徐秋影的左边坐着一个郑耀先没有见过的人——四十岁左右,消瘦,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军统局本部的证章。这人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记事簿和一支自来水笔,坐姿端正而拘谨,从进来起就几乎没有动过。他叫范绍康,是军统局本部从重庆直接派来监督上海站安全审查的特派观察员。
范绍康这个人的出现让郑耀先在心里迅速修正了几个判断。徐秋影昨晚在电话里没有提到局本部派了观察员来,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在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要么范绍康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上海站的安全审查本身,而是同时评估徐秋影作为新任副站长主持审查的能力,以及调查陆中检举郑耀先一案中可能涉及的派系斗争。无论是哪种可能,范绍康的存在都意味着安全审查的每一个环节都会被实时记录、实时上报。如果郑耀先在答询中露出任何破绽,范绍康都会一字不差地把它写进呈给重庆的监督报告里。但反过来说,如果郑耀先在审查中成功证明了陆中的检举材料站不住脚,范绍康也会成为一个最直接的见证人——他的报告将比任何内部反驳都更有分量。
“郑耀先同志,请坐。”徐秋影的声音平稳而正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她抬手指了指桌对面那把椅子。郑耀先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蒋益民从外面关上了门,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徐秋影翻开审查笔录簿,用钢笔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时间和参与人员名单,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今天是军统上海站安全审查正式谈话。被审查人是行动组组长郑耀先,编号SC-001。我是主持人徐秋影,副站长兼档案科科长。本次审查的旁听人是站长徐百川同志,局本部特派观察员范绍康同志。审查范围包括行动记录、社会关系、经费往来、通讯安全四个项目。在正式提问开始之前,请被审查人确认——你是否已经收到审查通知书及全部八份附件?你对审查程序和审查范围是否清楚?你是否需要申请回避?”
“通知书和八份附件均已收到。程序清楚,范围清楚。不申请回避。”郑耀先回答得清晰而简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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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现在开始第一个审查项目——行动记录。”徐秋影从桌上拿起第一份附件,也就是陆中的行动频率分布图,在桌面上摊开。她把地图转了个方向让郑耀先能看到正面。“审查附件一,是特派员陆中同志提交的行动频率分布图。该图将你在苏州河以北地区自去年秋季以来的四十七次行动标注在地图上,与十七个共党地下交通站位置进行重叠比对。陆中同志的结论是‘行动热点与共党交通站分布高度吻合’。请问你对此有什么说明?”
“首先,我请求审查主持人核实这份分布图中标注的共党交通站位置的数据来源。我在书面说明中已就几个交通站标注的位置准确性提出过异议。”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书面说明展开,语调冷静而有条理,“分布图标注的十七个交通站中,有九个标注依据仅写‘据76号通报’,没有具体通报编号和日期,来源不可追溯。有一个标注位置直接标在苏州河河道中央,那个位置是运沙船的锚泊区,没有码头也没有建筑,不可能建立任何形式的固定交通站。另外还有四个标注的具体门牌号在同时期法租界公董局房屋租赁登记中均无对应的中国籍租户记录——我在书面说明中附了从法租界电话局和房屋登记处调取的记录副本。依据安全审查程序制度第六项第三条规定,举证方提交的情报数据应当有独立可核实之来源。标注来源不可追溯、位置数据存在事实错误——如果分布图的基础数据本身存在问题,那么基于数据得出的结论就无法成立。”
“关于你的异议,我在审查预备阶段已经进行了初步核实。”徐秋影从桌上拿起一份用回形针夹着的便签,上面有她用钢笔写的几行字,“对于苏州河河道中央的那个标注,档案科已调阅了同时期的苏州河航道图和驳船停泊记录,确认该位置确实为运沙船专用锚泊区,没有固定建筑。对于门牌号的问题,档案科随机抽查了两个门牌号在法租界公董局的房屋租赁登记记录,抽查结果与你提供的副本一致——均无对应中国籍租户记录。在安全审查程序制度第六项第三条规定下,该份附图标注的准确性确实缺乏独立来源支持。”
徐百川在旁听席上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有一种老练的判断——他看到了郑耀先不是在做情绪化的辩解,而是在用数据和制度条文逐条回击。
“第二,即便共党交通站的位置准确无误,这份分布图在统计方法上也存在偏差。苏州河以北地区是日伪物资运输和兵力调动的重要通道。去年秋季以来,行动组在该地区执行的多数任务——炸毁鬼子物资中转站、破坏铁路线、伏击运输车队——都是按照重庆指令执行的指定军事目标,不是我们自由选择的行动区域。行动频率高并不是行动组主动往某一地带集中,而是该地带本身就是敌我双方对抗的热点。”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几份行动后报告副本推到徐秋影面前,“这几份报告的时间跨度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每一份都附有重庆发来的原始指令电文副本——上面明确写明了行动区域和目标。审查主持人可以核对,电文中指定的行动区域与图中标注的行动点是否一致。如果一致,那么说明行动频率的高低是由上级指令决定的,不是我个人选择的。”
徐秋影接过那几份行动后报告,逐一核对了其中附带的重庆指令电文。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翻到对应的指令电文页,用手指逐行比对日期、区域和目标。范绍康在他旁边也放下自来水笔,凑过来一起看。核对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徐秋影放下最后一份报告,在审查笔录簿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
“核对完毕。被审查人提供的五份行动后报告均附有重庆局本部指令电文副本。电文中指定的行动区域与分布图中标注的行动点匹配无误。分布图所示行动频率高低与重庆指令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联。此项说明成立,已记录在案。”
“接下来是同份附件的另一关联问题。陆中同志认为你在某些行动中单独离队的行为超出常规战术需要,并提出两份队员旁证作为补充。”徐秋影抽出一页来自赵简之的材料,“行动组副组长赵简之提交了一份关于去年十月军火库侦察行动等历次独立行动的书面报告,详细说明了你单独行动均具备战术必要性、每次任务结束后都补齐了书面报告。这份报告已随你的书面说明一并提交。”
她转向旁听席,“徐站长,赵简之的书面报告格式完整、细节清晰,附带的行动后报告原件与档案可对照。范观察员,您是否有需要进一步核查的地方?”
徐百川简短地说了声“没有”。范绍康扶了一下金丝眼镜,在记事簿上快速写了几笔,“赵简之的报告在形式要件上没有问题,我也注意到陆中同志提供的旁证记录里那两个队员用的措辞都是‘六哥确实在几次行动中单独离队过’——这句话本身只是对一个事实的陈述,不是负面评价。被审查人和赵简之能对这几次离队的战术逻辑给出还原,这点我在后续环节会继续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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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秋影点了点头,转向第二个审查项目。“审查附件二——你与法租界同仁堂坐堂郎中陆汉卿的社会交往时间线。陆中同志列举了从民国二十七年成都同仁堂购药记录到上个月你安全屋附近的电话通话记录,共计四十三次接触记录。结论是‘交往频率和持续时间超出正常社会交往范畴’。你对此的说明?”
“我请求将这份时间线与档案科今天提供的三份成都办事处联络公函进行交叉比对。”郑耀先把桌上那三份公函副本依次排开。“民国二十七年和二十八年,我在成都办事处的职责之一就是负责外伤药和消炎粉的采购与调配。这三份公函是成都办事处致上海站的正式联络文件,内容是关于向上海站申请调配法租界渠道的进口外伤药。陆中同志列举的四十三次接触记录中,有三十一次集中在我担任采购联络员的这两年期间。这三十一次接触中,有二十八次可以在成都办事处的工作日志和这些公函中找到对应的采购任务或药品交接记录。这几份工作日志副本我今天也带来了,请主持人核对。”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纸页泛黄的工作日志副本放在桌上。这些是徐秋影从档案科调出的成都联络公函,他在起草书面说明时已经逐条比对过——每一份公函里涉及的药品采购或调配,都能在成都办事处的工作日志里找到对应的日期和任务描述。
徐秋影接过工作日志副本,和陆中的时间线逐条对照。审查室里安静了大约一刻钟,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范绍康自来水笔在记事簿上书写的轻微摩擦声。对照完毕之后徐秋影在审查笔录簿上写道——“经核实,被审查人与陆汉卿的四十三次接触记录中,有三十一次发生在被审查人担任军统成都办事处采购联络员期间。其中二十八次可在成都办事处工作日志中找到对应公务记录。剩余十二次接触分布在民国二十九年至今,涉及诊病、用药及法租界医疗网络维护,均有同仁堂门诊日志或处方存底可供核实。交往时间线与公务需求高度匹配,超出正常社会交往范畴的指控缺乏事实依据。”
“既然这十二次诊病接触涉及法租界医疗网络的维护,我想确认一点。”范绍康忽然放下钢笔,推了推金丝眼镜,“被审查人是否有任何一次与陆汉卿的接触,是在执行军统公务之外的私人场合——比如私下聚餐、节日拜访、或者在非任务时间段单独见面?”
郑耀先迎上范绍康的目光,语调平稳如常。“关于这一点,陆中同志在准备时间线时已把同仁堂公开问诊、处方留底和行动组医疗后援联系全部混列在一起。我在上海期间与陆汉卿的所有见面,要么有正式门诊记录,要么有出诊登记,要么有药品交接签收单。私下聚餐、节日拜访或在非任务时段的单独见面,一次都没有。”
“公务接触的解释是合理的。”范绍康在记事簿上写了几笔,然后看向徐秋影,“第二个审查项目我认为可以结项。”
徐秋影宣布进入第三和第四个审查项目——经费往来和通讯安全。这两个项目相对简单,郑耀先的经费账目在商行账本里有逐笔记录,宋孝安已经提前将过去半年全部报销凭证整理归档。徐秋影抽查了三笔金额较高的行动经费支出,全部有对应的原始发票和赵简之签字的行动后物资消耗清单。通讯安全方面,郑耀先的行动组电台使用记录和频率变更日志全部齐全,与情报组宋孝安的通讯日志相互匹配,没有异常通讯记录。
“经费往来和通讯安全两项,档案核查与书面记录完全匹配,未发现异常。”徐秋影在审查笔录簿上写完最后几行字,然后将笔录簿转了个方向让郑耀先过目。“审查正式谈话全部四个项目已完毕。被审查人请阅读笔录全文——如无误,请在末页签名。”
郑耀先接过笔录簿从头到尾逐页看了一遍。每一个问题的回答、每一项核对的结论、徐秋影在每一项结论下方的批注——“存疑待查”没有出现一次。陆中的四份检举材料分别被标注为“数据来源不可追溯”、“统计方法存在偏差”、“公务接触可核实验证”、“账目与记录匹配”而全部不能形成有效指控。他拿起钢笔在笔录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录簿推回给徐秋影。
徐秋影接过笔录簿,也在“主持人签名”一栏签了字。然后她站起来,用正式而平稳的语调宣布:“安全审查正式谈话结束。审查结果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形成书面结论,报送站长及局本部备案。在正式结论下达之前,被审查人继续履行原职务,不受限制。”
徐百川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他走到郑耀先身边时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说:“老六,你今天的答询很扎实。陆中那几份检举材料压了档案科好几天,今天是第一次被全部摊开逐条过审。审查的事你先歇一歇,有个情况我得提前跟你通个气——戴老板昨天亲自发了密电来,点名要你再带行动组干一票大的。日本人在虹口新设了一处军需仓库,专储关东军南运的冬季被服和医疗物资,位置在多伦路以北的横浜桥仓库。这地方守备很严,平时进不去。后天晚上横浜桥仓库会举行一次移交仪式,届时关东军和华中派遣军的军需官在仓库内办理正式交接,完了在虹口的丰川俱乐部举办答谢酒会。戴老板的意思很明确:不抢仓库,抢仓库动静太大而且东西搬不走。要把目标锁定在那场移交仪式上——趁交接仪式刚结束、物资尚未入库的短暂空档,在通往仓库的必经之路上装一次遥控引爆,专打关东军派来的军需官和护送车队。戴老板明确要求这次任务由你亲自领队,理由是虹口一带的地形和鬼子巡逻规律你比谁都熟。具体怎么打、在哪个点埋雷、撤退路线怎么布,由你拟定方案,三天内上报局本部。简之负责技术装备,遥控引爆器老陆那边已经通过关系从无锡搞到一套——不是军统库存的旧货,是最新的德式短波遥控雷管,触发距离比老型号远了将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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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一边收着文件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整合这条情报。横浜桥仓库在虹口多伦路以北靠近横浜河,周围既有陆军参谋本部军官住宅区,又有特高课的一个便衣派驻点。关东军和华中派遣军选在那里做移交并设宴答谢,既是因为靠近多伦路联络机构方便调度,也是想借此对外展示双方经过阜宁调查之后“重建信任”。这个地点的安保漏洞恰恰在于仪式本身——招待酒会意味着高级军官集中、戒备等级升高,但同时所有外围防务的重心会集中在仓库本身和丰川俱乐部两个点,对连接两点之间的必经通道反而容易出现盯防上的疏漏。而老陆从无锡搞到的那套德式短波遥控雷管,在特高课和关东军的装备清单里都还没有更新到——这给行动组提供了一扇短暂但真实的技术窗口。
“回去跟简之和孝安商量——简之负责计算药量和装药方式,孝安提前摸清当天傍晚横浜桥附近巡逻队的换岗时间表。另外遥控雷管到手后让简之做两次试爆测试,确认短波触发稳定性再装车。”郑耀先把审查通知书和剩余附件装进公文包,朝徐百川点了点头,“方案我明天拟好。”
他转身走出审查室。范绍康还坐在原位,低头整理监督报告,自来水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郑耀先穿过走廊时蒋益民正站在门口等他,替他拉开大门。外面弄堂里的阳光已经很亮了,法国冬青被照得绿油油的,几只麻雀在叶丛里跳来跳去。他在弄堂口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室外的光线,然后朝苏州河铁桥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停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拨通了商行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宋孝安。
“孝安,你和简之今晚在商行等我。有新任务——戴老板亲自下的。虹口横浜桥仓库军需移交仪式,时间后天晚上,目标是关东军护送车队和军需官。简之马上联系老陆,确认德式短波遥控雷管什么时候能送到、触发距离和装药适配参数是多少,雷管到手后先做至少两次实爆测试——不在闸北做,找宝山废弃采石场。你今晚之前摸清横浜桥一带明暗哨位更替规律,特别是仓库北侧多伦路方向的便衣派驻点——那是特高课的地盘,交班时间我另外从内部给你一份。撤退路线必须避开丰川俱乐部外围的固定岗,方案等我回来一起定。”
“明白。”宋孝安挂了电话。
郑耀先从电话亭出来,沿着苏州河继续走。河面上阳光已经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光斑。他走得不快,脑中翻卷的全是横浜桥周边地形和车队通行路线。秋日午前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码头工人卸货时的吆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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