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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就是徐百川,军统上海站站长。郑耀先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如果只是一般的跟踪,我们自己处理就够了,没必要惊动站里。如果是冲着我个人来的——”他顿了一下,“那就更不能让四哥卷进来了。”
宋孝安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是针对郑耀先个人的行动,背后的主使者多半不是鬼子就是76号。但还有一种可能——军统内部的人。陆中虽然回了重庆,但他留在上海的眼线还在;毛人凤那条线上的人,比如张士超,一直和郑耀先面和心不和。如果这次的跟踪是来自军统内部,那把徐百川扯进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徐百川是戴笠的人,他和郑耀先是过命的交情,但正因如此,他如果为了保郑耀先和毛人凤的人正面冲突起来,等于把戴笠和毛人凤的矛盾公开化了。在军统的权力格局中,公开站队的后果往往比暗中的对手更危险。
宋孝安走后,商行二楼就剩郑耀先一个人。他把桌上的地图收起来,然后从柜子里取出昨晚写报告用的草稿。草稿上有很多修改痕迹,有些段落被他用红笔划掉了,有些字句旁边打了问号。他用火柴把这些草稿一张一张地点燃,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苗从纸边往上爬,把那些可能暴露他真实想法的文字一个一个地烧成灰。
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张稿纸的背面有一段被他划掉的话,是他写到凌晨三点时写下又删掉的。那段话的内容是:“安全甄别制度一旦在军统内部推行,各外站将被迫将大量资源从对日情报工作转向内部互相防范。从抗战大局而言,这一制度对日军情报机构造成的损失远不如其对军统自身战斗力造成的损耗。”
他写这段话的时候脑子已经有些迷糊了,半夜三点正是人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那个潜伏在心底的“风筝”不小心冒了一下头。好在他及时收住了笔,用红笔把整段话涂掉了。现在他把这张稿纸单独挑出来,没有扔进炭盆,而是用指甲把它撕成了极细的碎片,碎片小到连一个字的一角都拼不出来。然后他把这些碎片分成了三份,一份倒进了炭盆的灰堆里,一份包在废纸团里准备带出去扔掉,最后一份——最小的那一份——被他塞进了嘴里,就着一口凉茶吞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坐回桌前,开始拟那份发往重庆的加密电报稿。
电报稿要控制在两千字以内,这意味着他必须把昨晚写的一万两千字报告浓缩成精华。他用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电报稿的标题——《日军情报安全制度分析核心要点》,然后列出四个小标题:制度架构、执行漏洞、移植风险和改良建议。
写电报稿和写报告是不同的功夫。报告可以展开论述,可以引经据典,可以用案例佐证。但电报每一个字都要算着发报时间,多一个不必要的形容词,就多一份被鬼子无线电侦测车定位的风险。所以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保既要传达完整的意思,又要尽可能地精简。
用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才把电报稿定下来。正文一千九百八十二字,加上报头和加密标记,正好控制在安全发报的时限内。他把电报稿誊抄在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油纸上,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一个挖空了内芯的铜钮扣里。
铜钮扣是他自己做的,外表和普通的中山装钮扣一模一样,但中间有一个小暗格,刚好能塞进一张折好的油纸。钮扣边上有一道极细的螺纹,用针尖顶着逆时针拧两圈就能打开。这个设计是他从特高课的一本技术手册上学来的——鬼子情报人员用这种钮扣在上海传递微缩胶卷,他在安全甄别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技术细节,回头就给自己也做了一套。
赵简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满头大汗,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一进门就把桌上剩下的半壶凉茶端起来灌了个干净,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拉过椅子坐到郑耀先对面。
“六哥,查到了些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荣记粥铺的荣老板说,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个戴灰色鸭舌帽的人在巷子里站了大概半个钟头。荣老板五点半起来熬粥,从厨房后窗看到巷子里有个人影,还以为是捡破烂的。但那个人穿得挺干净,不像捡破烂的,荣老板就多看了一眼——那人抽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后来天蒙蒙亮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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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对得上。”郑耀先点了点头,“我六点十分左右出门,那个人应该是在我离开商行之前就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
“还不止。”赵简之把纸翻过来,背面还记着一些东西,“巷口修鞋的老孙头说,昨天下午也有个人在巷口转悠,也是戴鸭舌帽,但不是灰色的是深蓝色的。老孙头说他记得这个人,因为那人蹲在他鞋摊旁边假装看鞋,但他脚上穿的是一双九成新的日本军靴——穿军靴的人怎么可能找街边鞋摊修鞋?老孙头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两眼,那个人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大概两厘米长。”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眉骨上有疤,这个特征太具体了。他在脑子里快速过滤了一遍自己掌握的所有敌方人员的体貌特征——特高课行动队的、76号情报处的、宪兵队的、甚至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残余人员。但没有一个能对上号。
“不是鬼子的人。”他说,“至少不是特高课本部和76号的。这两边的人我都熟,有疤的不少,但左眉骨两厘米长的疤——这个特征如果出现在特高课或76号的在编人员身上,我在安全甄别的档案里一定见过。”
赵简之挠了挠下巴:“那会是谁的人?中统的?”
“李政手下的人我也都摸过底。中统潜伏站在上海的编制一共十二个人,老孙头描述的那个特征不在他们的档案里。”郑耀先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贴满了人物关系图的木板前。这张图是他自己画的,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了上海滩上各方势力的关联。红色是日军和特高课,蓝色是76号,黄色是军统,绿色是中统,黑色是身份不明的疑似情报人员。
他在黑色区域里找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投向了黄色的军统区域。
“简之,你记不记得,陆中在上海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一个眉骨上有疤的人?”
赵简之一愣,皱着眉头想了想:“陆中在上海的时候,住的是法租界愚园路的安全屋,平时进出都有人跟着。他带的两个人,一个是机要员姓马,脸上没有疤;另一个是行动组调过去的护卫,姓曹,右边太阳穴有一块胎记,但不在眉骨上。这两个人我都没见过有眉骨上的疤。”
“陆中走后,他留了几个眼线在上海?”
“这个...”赵简之有点犹豫,“六哥,陆中走之前确实跟张士超单独见过一面,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如果要留眼线,张士超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张士超。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毛人凤的人。他和郑耀先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表面上张士超对郑耀先客客气气,该配合的工作也配合,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客气下面的疏远和提防。郑耀先是戴笠的亲信,张士超是毛人凤的棋子,这个格局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真正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只是军统的规矩摆在那里,上下尊卑、内外有别,张士超再怎么想搞郑耀先,明面上也得维持团结。
但现在,如果有人正在暗地里盯着郑耀先的行踪,而且这个人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76号的,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指向了军统内部——指向了毛人凤那条线。
“简之,这件事先别声张。”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明天我去一趟站里,跟张士超碰个面。不是为了问他这件事,而是让他有机会把这件事亮给我看。”
赵简之没太听懂:“六哥,什么意思?”
“如果盯我的人是张士超安排的,那他一定有目的。要么是想抓我的把柄,要么是想掌握我的活动规律。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都需要知道我是否察觉了。如果我一直装作没察觉,他就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继续留人盯我。如果他发现我已经察觉了,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撤人,要么换人。”郑耀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笑意,“明天我去站里,如果张士超对我的态度有任何不正常的热情或者不正常的冷淡,都能侧面印证我的判断。”
赵简之恍然大悟,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粗犷的笑容:“六哥,跟你们这些玩心眼的人打交道,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你们跟着我,只能是我的人,不能是别人的棋子。”郑耀先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简之,今天查到的事,除了孝安之外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唐川回来之后。唐川刚从南通回来,很多事情还没对上面,我不希望他被卷进来。”
赵简之正色道:“六哥放心,我的嘴严实着呢。”
宋孝安下午四点才回来。他带回了法租界巡捕房最近十天的巡逻日志复印件。这些复印件是档案科的一个办事员偷偷帮他印的,那个办事员是徐秋影的人,而徐秋影是上海站档案科的科长,一个在军统内部身份成谜但能力极强的女人。
徐秋影在军统上海站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不是行动人员,不参与任何外勤任务;她也不是情报分析员,不参与情报研判。她管的是一堆档案——人事档案、行动记录、经费账目、物资清单。这些东西看起来枯燥乏味,但郑耀先很清楚,谁掌握了档案,谁就掌握了所有人的底细。徐秋影手里的档案柜里锁着的,是整个上海站每一个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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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徐秋影本人的秘密,也锁在某个人的档案柜里。郑耀先曾试图查阅她的背景档案,发现她的档案从1940年之前是一片空白——没有出身记录,没有人事调动,没有推荐人。她像是1940年某一天忽然出现在军统上海站的,一出现就接手了档案科,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戴笠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值得玩味——有人曾在例会上提过徐秋影的档案不全,戴笠当场回了一句:“徐秋影的档案我亲自看过,没有问题。”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问。
郑耀先对徐秋影这个人一直保持着一种审视的警惕。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发现。一个能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坐这么久、经手过这么多机密文件、却让人完全找不到任何把柄的人——要么是真的干净到了极点,要么是藏得深到了极点。在情报这一行里,前者比后者更罕见。
宋孝安把巡逻日志复印件摊在桌上,十天的日志叠在一起有半寸厚。日志是用法文写的——法租界巡捕房的官方语言是法语——每一页都有值班巡捕的签名和当值时间。郑耀先懂一点法文,够看日常文件的水平。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那些潦草的法文字迹上扫过。
翻到第六天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日志上。
那一页记录了一次夜间盘查。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盘查地点是“霞飞路至荣记巷一带”,被盘查人自称是“日本侨民”,持有上海日本居留民团的证件,证件显示姓名叫“田中义雄”。巡捕在日志里注明,此人“在夜间于居民区徘徊,形迹可疑”,但查验证件后未发现异常,予以放行。
“田中义雄。”郑耀先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看向宋孝安,“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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