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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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凡人时，为了凑齐那一百两银子去赎心爱的艺妓，在风雪中拉车、最后硬生生累到吐血的那个晚上。　　他想起他死的时候，连一张裹尸的草席都买不起，被几条野狗啃噬着，场面极其凄凉。　　紧接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恶鬼浑身一震，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　　“我也想起来了……”一个手持流星锤的恶鬼“哐当”一声丢掉武器，捂着肚子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当年我饿死在破庙里，连个发霉的窝窝头都没钱买……太好吃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窝窝头太好吃了！呜呜呜，我为什么那么穷！”　　另一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厉鬼，突然像个孩童般嚎啕大哭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翠花！我对不起你！我没钱下聘礼，我连头猪都买不起啊！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了村东头的王麻子！老天爷，我怎么会穷成这样？我存在于世间还有什么意思啊！”　　厉鬼绝望地看着自己那双长满倒刺的手，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我杀了你——不！我杀了我自己！！”　　那鬼猛地举起砍刀，竟朝着自己头顶那攒聚了数百年的戾气，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煞气溃散。那厉鬼竟在极度的悲愤和自责中，莫名其妙地就当场自尽了。　　其次遭殃的便是方圆百里的穷鬼们。无数躲在暗处的阴魂突然感觉到一股无法抵御的心酸，他们齐刷刷地蹲在地上，发出了一阵阵长吁短叹的叹息声。　　整个坊巷桥的温度仿佛都因为这股阴郁的穷酸气下降了十度。　　“你……你这老朽，好狠毒的法术！！！”恶鬼头目只觉得脑海中一阵仿佛要裂开的剧痛。他眼前的幻象全是他生前死后欠下的阎王债、还不完的房钱、买不起的顶级法宝。巨大的落差和无力感瞬间击溃了他的道心。　　“我杀了你！！”头目歇斯底里地大吼，举着大刀疯狂向前冲去。　　齐长老面色冷峻，手指又拨下两颗算珠：“噼啪，噼啪。”　　“息钱翻倍，逾期不候。”齐长老冷冷吐出八个字。　　恶鬼头目冲到距离齐长老还有三尺的地方，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那双原本嗜血的眼睛里盛满了绝望的泪水。他头痛欲裂，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郁闷地猛捶地面。　　“没用的，我砍死你又怎样？砍死你我也还不清下个月的灵石贷……我的存在根本毫无意义，打打杀杀赚的那点钱，还不够剑宗买一个红薯炉子……”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这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恶鬼头目，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刀，含恨剃光了自己头上的乱发。他双手合十，眼神空洞得仿佛看破了红尘：“阿弥陀佛，色即是空，钱即是空，贫僧悟了……”　　说罢，他连滚带爬地遁走，往深山破庙的方向狂奔而去，竟是直接遁入空门了。　　一场危机，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被化解了。　　剩下的几个小毛贼连看都不敢看齐长老一眼，有的直接抹了脖子，有的疯疯癫癫地跑着喊道：“我要去扛麻袋”。　　集市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满地凄凉的氛围。墨宗主、燕归和柳折骨早就熟练地封住了自己的听觉，躲在红薯炉子后面瑟瑟发抖。谢景阑则默默地把剑推回了剑鞘，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就连刚才看热闹的燕归，此刻回忆起自己先前受这酷刑时的场景，仍有些后怕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胸闷气短，一阵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他想起自己当时因为买剑穗而花光了当月全部的铜板，于是连吃了一个月寡淡辟谷丹的悲惨岁月。　　齐长老收起算盘，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回小马扎上，将算盘归零，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墨宗主。　　墨宗主看着那修士的背影，咂了咂嘴：“你这算盘，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阴狠。”　　“是他自己执念太深，与我无关。”　　“今日集市损毁评估，刚才他闹事耽误了你卖红薯，还损坏了三个草把子，吓跑了两个客人你们，一共十五块中品灵石，从你们下个月的月例里扣。”　　众人：“……”　　直到很多年后，那些初涉仙途的新人依然会被长辈反复警告：行走江湖，你可以去摸老虎的屁股，也可以惹武力高强的墨宗主，甚至可以去和战神迦楼比划拳脚。　　但你千万、千万不要去让天下惊雪红尘，画闲弄影　　短暂的变故过后，坊巷桥又恢复了喧闹，阳光透过两旁棚屋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书画摊位前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裴映澜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家仆模样，布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中稳稳拎着那两个纸人偶——一个眉眼灵动，像极了闹闹腾腾的燕归；另一个竟有几分柳折骨的影子，想来是魏风辞一时兴起买下的。　　魏风辞穿着一身素雅的商甲，衣料虽精致，却刻意褪去了张扬，多了几分凡间商户的温润，只是眼底的少年气藏不住，亮晶晶的眸子死死黏在裴映澜侧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听见裴映澜没应声，他非但不气馁，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书架上那本封皮艳俗的画册：“听雪，你看嘛，画得还挺像回事。你那天穿的白衣，还有我抱着你的样子，都画出来了。”　　裴映澜的耳尖几不可查地泛起一层薄红，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本《真神与他的小魔奴：霸道魔尊索爱记》上，封皮上的两人身姿交缠，画风夸张，却偏偏能一眼看出原型。　　尤其当他的目光不慎扫到那大开大合的内页上，那被红绸绑住手腕、衣衫半褪的白发神明时，哪怕他此刻用改换形貌的术法，变成了一个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平庸家仆，那猛然绷紧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眼睫，依旧出卖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秩序真神。　　裴映澜那一向如高山远雪般四平八稳的表情，赫然是在看到那本画册时，理智彻底崩塌　　“……丢回去。”裴映澜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努力维持着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家仆”该有的本分，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魏风辞不仅没有听话，反而十分刻意翻转那画册拿近了一些，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过封面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丢什么？本少爷觉得这画师笔法传神，深得我心。”魏风辞一挑眉，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尤其是这句注解——‘九天之上的神明坠入凡尘，终是在他魔气森森的怀中化为了一滩春水’。那么，听雪，你不觉得这凡人的用词，比你们神界那些酸掉牙的经卷要有趣吗？哈哈哈哈哈哈”　　“……莫要胡闹。”裴映澜薄唇微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与颤抖。　　“这怎么能叫胡闹呢？”魏风辞折扇一敲掌心，笑得眉眼弯弯，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掷金如土的风流少爷。他刻意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裴映澜的耳廓，“我可是个正经生意人，体察民情，了解当下坊间的流行风尚，这也是为了咱们日后的‘生计’考虑嘛。”　　书摊老板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见这位衣着华贵的“少爷”对这本画册感兴趣，已经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仿佛看到了绝世大肥羊。　　“哎哟，这位少爷果然是懂行之人！您真是真是好眼光！这本《真神与他的小魔奴》可是咱们坊巷桥这个月最热销的孤本！您别看这名字通俗，里头画的可是当年九重天上的那位高冷真神，与那桀骜不驯的魔尊之间，一段不可描述、百转千回的生死！画师可是花了大价钱从那些退役的仙兵魔将嘴里抠出来的内部消息，保准刺激！”　　裴映澜的呼吸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可描述？内部消息？　　他当年在无名山头，分明是……　　“小的这里还有《囚神：九千年的金丝雀》、《榻上真神：魔尊轻点宠》……定制买下，还送您一张护身符！”　　裴映澜：“……”　　他从来没有觉得哪一刻，比现在更想动用神力，把这方天圆十里的画册连同身边这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一起绑了，直接送进里去。　　“好！老板是个痛快人！全包了！”魏风辞强忍着爆笑的冲动，大手一挥，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元宝“咣当”一声砸在了摊位上。　　“这本，还有旁边那本《冷面真神强制爱》，以及下面那摞……全都给我包起来！少爷我今日要好好‘研读’一番！”　　“好嘞！爷您稍等！”老板喜笑颜开地开始打包。　　在老板千恩万谢甚至想低头跪下的谄谄媚声中，魏风辞转身，将那足有半人高、拿牛皮纸装着的几十本，根本无法入目的画册和话本，稳稳地塞到了裴映澜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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