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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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1页）

&ldo;言重！言重！&rdo;黄委员开始有了笑意，觉得蔼如的话很中听，&ldo;既然如此，我就实说。都说你跟苏州的洪文卿好，有了嫁娶之约。可有这回事？&rdo;

&ldo;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黄老爷的话，我不能光拿有或没有这么一两个字回答。我跟洪三爷很谈得来，是有的；嫁娶之约可谈不到。&rdo;

&ldo;怎么呢？&rdo;黄委员问：&ldo;是言之过早，还是别有缘故？&rdo;

这话才真的让蔼如难答；既非别有缘故，也不能说言之过早。而踌躇之际，忽然醒悟：若要摆脱黄委员的纠缠，正不妨承认与洪钧有嫁娶之约。因此，她将已出口的话，拉了回来：&ldo;也不是谈不到嫁娶之约；只是空口说白话，无济于事。&rdo;她一面想，一面说，&ldo;而况，吃这碗门户饭，又怎么可以轻易跟客人谈嫁娶。黄老爷是最体谅我的，想来一定明白。&rdo;

黄委员如何能明白？她的话支离矛盾，不知所云；尤其令他失望的是，态度显得欠诚恳；不识他的一片好意，未免令人丧气。

转念再想，自觉责人太苛。要他人诚恳相待，自己得先出以诚恳。彼此相识的日子虽不算短，但割除狎客与姑娘的关系，却还是刚刚开始，相知并不算深，无怪乎她支吾以对了。

于是，他决定先表明态度，&ldo;蔼如！&rdo;他用低沉的声音说，&ldo;我今天来，完全是为了关切你，想来谈谈你的终身。你当我干爹，我就不能不问。你是懂文墨的人，&lso;琵琶行&rso;总念过，纵然&lso;曲罢长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rso;，可是&lso;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rso;，到头来会怎么样呢？&rdo;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ldo;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rdo;。蔼如还在默念原诗词，黄委员又开口了。

&ldo;以你的性情，自然不肯自己委屈，&lso;老大嫁作商人妇&rso;。这样，结局就很难说了！蔼如，&lso;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rso;，你要早寻归宿！&rdo;

这几句话说得很切实，但也很含蓄，蔼如倒有些感动了。她的心情很复杂，有些自惭于小人之心；也有些惊异于黄委员前后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因此，双目灼灼望着，久久不能出一语。

&ldo;好吧！我们还是把话说回来。你对洪文卿到底怎么样呢？&rdo;

蔼如想了一下，反问一句：&ldo;你老看他怎么样？&rdo;

&ldo;我跟他不熟，不敢说。我只劝你一句话：如果你觉得洪文卿可托终身，应该赶快谈嫁娶，不然就抛开，另外择人而事。&rdo;

这话使蔼如有种受了屈辱的感觉，&ldo;你老看我是嫁不掉？&rdo;她很认真地问：&ldo;是不是？&rdo;

&ldo;不是。你误会了！我只劝你不必空等。&rdo;黄委员停了一下说，&ldo;外面有这么一种传言，说你跟洪文卿已经有了嫁娶之约，不过要等他中了进士才办喜事。洪文卿这一科是脱掉了，明年、后年不会有恩科，至快也得等三年。你今年多大？&rdo;

&ldo;二十三。&rdo;蔼如据实回答。

&ldo;&lso;二十四番花信风&rso;，女人花信年华，就如盛开的花，再下去就要伤春、伤迟暮了。你想，再过三年，你是二十六；洪文卿中了还好，不中呢？你是不是再等他三年？&rdo;

这话问得很有力量，可是在蔼如觉得问得多余。因为她与洪钧，根本没有如传言的嫁娶之约，这样，他的话问得再有理，也是无的放矢。

当然，她如这样率直回答，就变成&ldo;抬杠&rdo;，不是对&ldo;长辈&rdo;应有的礼貌，因而沉吟未答。

黄委员却以为自己振振有词，将她问得哑口无言，所以越发起劲，&ldo;我之劝你不要等，就因为越等越坏。你去想，到那时候你会进退两难；结果是委屈自己，人家还不见情。&rdo;

&ldo;我不必委屈自己；我也不要人家见情。&rdo;蔼如不知不觉地直抒胸臆，略似负气地答说。

&ldo;话不是这么说，小姐！&rdo;黄委员真有苦口婆心之慨，&ldo;我举个粗俗的譬方，举网得鱼，待价而沽；明明已得善价，总觉得意有未足，想等一等再看。等到快落市的时候，减价卖给原来那顾主，还得饶上两句好话。这不是委屈了自己，人家还不见情？&rdo;

举这样一件窝囊事来作譬方，蔼如觉得有伤自尊，心里不是味道。她也知道黄委员是好意，然而话不投机。关键在于她与洪钧将来会&ldo;好&rdo;到如何程度，落得怎样的一个结局，连她自己都还茫然。而黄委员却已认定她与洪钧，眼前纵无嫁娶之约，将来亦必非洪钧不嫁。这就无怪乎谈不拢了。

为了结束这场无谓的谈话，她决定作一个明确的表示，&ldo;洪三爷是有太太的，我还能存什么妄想？&rdo;接着，她站起身来说，&ldo;黄老爷，你请随便坐，我替你去弄点心。&rdo;

这其实是一种客气的逐客令。却不知黄委员是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还是真的等着想吃点心，反正并无告辞的意思。既然如此，蔼如就只好关照小王妈弄两碟现成的点心来请他吃。

&ldo;蔼如，我细想过了！&rdo;黄委员夹了个包子顾不得吃，先忙着重拾中断的话题，&ldo;你的意思是不肯给人做偏房？&rdo;

&ldo;是的。&rdo;

&ldo;这怕有点难‐‐我说难是，你想嫁到官宦人家做正室夫人，恐怕不容易。洪文卿那里当然不必谈了！如今我倒有个主意，倘或你有意思，倒不妨谈谈。&rdo;

&ldo;黄老爷的好意，我自然感激。&rdo;蔼如将一碟姜丝推到他面前，&ldo;包子冷了不好吃了！你先趁热请用，有话回头再说。&rdo;

黄委员点点头，很快吃完了一碟包子；胃口、兴致似乎都很好，从蔼如手里接过手巾擦一擦嘴，随即又开谈了。

&ldo;你看那位何翰林怎么样？&rdo;

蔼如大感意外，而且心头雷轰电掣般，一下子闪过好几个念头，终于弄清楚了他的来意，是为何百瑞作说客！

这件事有些好笑，倒要听听他怎么说。于是，蔼如定定神答道：&ldo;何老爷一表人才，满腹诗书，当然是好的。&rdo;

&ldo;你这是真话？&rdo;

&ldo;我骗黄老爷干什么？&rdo;

&ldo;好！&rdo;黄委员沉吟了一下，很谨慎地说，&ldo;话，我先说在前面。这是我刚才方始想到的一个主意，那边还一点都不知道。不过做媒总是一步一步拉拢来的，我先跟你谈谈。何翰林悼亡已经一年多了，做媒人的很多，只是他伉俪情深，一直表示不想续弦。我这位兄弟，人比我古怪，话不会瞎说，往后大概不会再有正室夫人的了。蔼如你懂不懂我的意思。&rdo;

&ldo;黄老爷，我不懂。&rdo;

&ldo;这有什么难懂的？虽无正室夫人，不能没有一个人朝夕相共。这个人也等于正室夫人一样了！&rdo;

蔼如觉得他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而且有种没来由的受辱之感。可是，断然拒绝是不聪明的办法。将黄委员转化成这种态度，可说煞费苦心，得来不易，应该珍视护惜，犯不着为件不相干的事得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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