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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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1页）

于是，她轻盈地笑道：&ldo;黄老爷，你真正热心。这是件大事，让我好好想一想。&rdo;

&ldo;尽管想，尽管想！&rdo;黄委员仍然是通达的，很有自信地说：&ldo;终身大事，不宜草率。我自觉为你打算得很实在，你不妨跟你娘商量商量看。&rdo;

&ldo;是！&rdo;蔼如试探着问：&ldo;你老今夭回去，是不是也要跟何老爷谈？&rdo;

&ldo;那得看你啰！&rdo;

听得这样的回答，蔼如放心了，知道他不会鲁莽，&ldo;依我说，到是暂时不说的好。&rdo;她自问自答地解释：&ldo;为什么呢？因为这件事决不是立时三刻可以谈得妥当的。你老如果跟何老爷一提，他看不中我，又不好意思当面回绝，当然是敷衍着再说。你老热心，岂不是牵肠挂肚，平空上一桩心事。如果他看中了我呢，我这里还没有确实的回音，又害他上一桩心事，一路上心神不定，那滋味也不是好受的。&rdo;

黄委员先是含笑静静听完，脸上表情变了，是爽然若失的神气。&ldo;蔼如，&rdo;他自语似地说：&ldo;我真小看你了！&rdo;

&ldo;怎么呢？&rdo;蔼如略有些不安，&ldo;如果我话说错了，你老千万包涵。&rdo;

&ldo;我是真心话。你胸中大有丘壑，词令绝妙。我以往把你看低了。这件事，你只当闲谈，听过就算了。&rdo;说罢，黄委员站起身，&ldo;过几天我再来看你。&rdo;

蔼如自然要挽留，留不住也只好由他。一个人静下心来，回想刚才交谈的经过，又惊奇，又得意‐‐自己劝他在何百瑞面前先不谈此事的话，听来实在像取瑟而歌，婉讽暗喻，回绝得干干净净。然而这是自己事先绝不曾想到的，所谓&ldo;大有丘壑，词令绝妙&rdo;，实在是不虞之誉，受之有愧。

※　　　　　　　※　　　　　　　　※看起来雨过天晴，阴霾尽扫；不道那天隔墙有耳，无意中听得的话，却深深印入心中了。

这个有心人就是李婆婆。

她的看法、想法，当然与蔼如有别。只是独生娇女，偏又沦落，总觉得做母亲的对不起女儿，因而有许多地方虽不以蔼如的见解为然，而到头来总是徇己屈从。当然，最莫奈何的，是她自己拿不出胜过蔼如的见解来！

这两天不同了，她觉得黄委员的见解，胜过蔼如，真是如他自己所说的，为蔼如&ldo;打算得很实在&rdo;。她又怕自己看得不够透彻，私底下跟小王妈密密商议过几次。反复考虑，彼此的看法已十分接近，都认为这无论如何是一个可以谈一谈的机会。像蔼如那样，拿语言僵走了黄委员，决不是可以得意的事。

这天是四月十五，月明如昼，薰风微拂；蔼如在画室中沏了一杯好茶，吃着零食在窗下闲坐赏月。李婆婆觉得这是母女深谈的好时刻，便装了满满一袋烟，悄悄走了进去。

&ldo;娘怎还不睡？&rdo;蔼如问。

有她这句话，正好搭了上去，李婆婆叹口气说：&ldo;哪里睡得着。一连好几天了，夜夜双眼睁到天亮。&rdo;

蔼如大惊，&ldo;怎么了？&rdo;她问：&ldo;莫非生病？得要请大夫看才是。&rdo;

&ldo;我是心病。&rdo;李婆婆急转直下地说：&ldo;从那天听见黄老爷跟你说的那番话以后，我就没有睡好过。&rdo;

蔼如颇感意外，&ldo;黄老爷的话，娘，你都听见了？&rdo;

&ldo;都听见了。到底是读过书的，说得那样子透彻，我心里也有那点意思，就是说不出来。&rdo;

蔼如的心一沉，顿觉月不明，茶不香，零食也甜得发腻了。

李婆婆看她的脸色不好，怕闹成僵局，赶紧分解，&ldo;我早说过，你的终身大事，由你自己作主。不过，&rdo;她说，&ldo;你将来自己有了儿女，才会知道天下做父母的人的心！&rdo;

&ldo;将来的事，不必去说它；也许我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到老，到死。&rdo;

是负气的口吻。李婆婆有些气，也有些着急，&ldo;你看你，&rdo;她微带责备地，&ldo;一点都不受商量。&rdo;

蔼如也知道自己不对，不过口中不肯服输认错；想了一会，平静地说：&ldo;娘既然许了我自己作主，又何必为我瞎操心。最好拿黄老爷的话丢开。&rdo;

&ldo;我倒想丢开，谁知道那些话偏要找上我！你说怎么办？&rdo;

这可是无可奈何之事。蔼如苦笑着说：&ldo;娘真是自寻烦恼。&rdo;

&ldo;不是为你，我会烦恼？&lso;阴阳怕懵懂&rso;，一个人最好糊里糊涂，吃饱喝足睡得香，是顶有福气的人。如果前前后后都弄明白了，就有烦恼。&rdo;

&ldo;娘，你弄明白了什么？&rdo;

&ldo;还不是你心里的事吗？你又不肯做偏房，又丢不下洪三爷，自己骗自己等在那里，会等出个什么结果来？除非‐　&rdo;李婆婆突然顿住，停了一下又说，&ldo;罢了，罢了，我也犯不着好端端地去咒人家。&rdo;

蔼如懂了，她母亲未说完的那句话是：除非人家洪太太一场病死了，你才有指望。

蔼如不是不讲理、不服善的人，心里虽不喜她母亲的这种想法，但却不能不承认她母亲看法很深、很实在。

不仅如此，她自己还有进一步的领悟，即令洪太太下世，洪钧成了鳏夫，衣冠之家是不是容许她这样身份的人着红袄、坐花轿？犹成疑问，眼前的何百瑞，不就说明了一切了吗！

转念到此，心灰意懒，&ldo;娘，&rdo;她软弱地说，&ldo;今天不要谈这个了，好不好？&rdo;

李婆婆默然，一方面意有不忍，一方面是着急‐　今天不谈，明天不谈，要到哪一天才能谈。女儿不小了，再拖两三年，就会跟黄委员所说的，落市的鱼鲜那样，难找&ldo;主顾&rdo;；而眼前这个&ldo;主顾&rdo;，不论从哪一点上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放走了实在可惜。

于是，她决定还是要说，&ldo;我只说一句话，何老爷我也仔细看过了，人品决不比洪三爷差！你仔细去想一想！&rdo;

说完，李婆婆站起身来，一手提着烟袋，一手捶着后背，慢慢地走了出去。那伛偻着腰的影子，落入蔼如眼中，不由得一阵心酸。她很清楚地觉察到，就在这几个月之间，特别是泰山烧香回来以后，母亲老得多了！

&ldo;只怕我能等，娘也等不及！&rdo;她在心中自语，&ldo;怎么办，难煞人！&rdo;

于是，这一夜的蔼如又失眠了。通前彻后一遍又一遍想，总觉得自己多少年来想争口气的志向，不能轻弃。洪钧那面，还有悬崖勒马的机会；何百瑞这面，不妨跟黄委员谈一谈，如果对方肯让步，只算为老母委屈，就认了命吧！

于是，天色微明时，她又去叩李婆婆的房门了。

※　　　　　　　※　　　　　　　　※&ldo;黄老爷一直照顾我们苦命的母女，感激的话，我也不必说了。今天请黄老爷来，是要跟黄老爷赔罪；我女儿不懂事，言语不知轻重，伤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千言并一句，请黄老爷看她年纪轻，不要放在心里。&rdo;

黄委员有些困惑，不知李婆婆这样郑重其事地致歉，是为了什么？因而只好笑笑说：&ldo;言重，言重！蔼如并没有拿言语伤我。&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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