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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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第1页）

小王妈所言不虚。蔼如甚至觉得她形容阿霞之美，还未搔着痒处。如说世上天生有一种以色事人，那婉转娇柔的体态风貌，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要受男子保护爱惜的妇人，那便是阿霞了。

然而，蔼如此行的主要用意，是要亲眼看一看，阿霞可是善类？此刻为阿霞的艳色所眩，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因而悄悄问阿翠说：&ldo;你看她这个人怎么样？&rdo;

阿翠也有些说不上来，双眼一瞟一瞟地看了好一会才回答：&ldo;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rdo;

这话出人意料，仔细看一看，又觉得阿翠的看法，似浅而深，说得很玄，实在很妙。

她是怕招来一个女伴，带来一身青楼习气，惹出许多闲是闲非，搅得望海阁上下不宁。看阿霞楚楚可怜的神情，必然谨慎安份，可以成为闺中良伴，更觉满意。

※　　　　　　　※　　　　　　　　※事情谈得很有眉目了。只要筹两千银子，小王妈的愿望，便可实现。她自己有一千，托蔼如出面，向银号借一千便都有了。

&ldo;谢行小姐！&rdo;小王妈又迟疑地说：&ldo;还有件事，要跟小姐商量，请小姐跟婆婆说一说。&rdo;

看她的神情，便知是个难题；蔼如不敢先作承诺，只说：&ldo;且说来看！&rdo;

&ldo;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婆婆的房间腾出来…　&rdo;

&ldo;不行！&rdo;蔼如不待她说完就断然拒绝，&ldo;决不行！&rdo;

&ldo;是。&rdo;小王妈也很见机，急忙赔笑说道：&ldo;原是商量，我也知道不妥。这不必去谈它了。&rdo;

&ldo;对！&rdo;蔼如接口说道：&ldo;倒是有件事要谈；阿霞只是单身一个人进来？&rdo;

&ldo;是的，&rdo;小王妈答道，&ldo;我借她两千银子，扣下四百两花在她身上，一千五百两给她娘，从此一刀两断。&rdo;

&ldo;是亲娘吗？&rdo;

&ldo;亲娘是断不了的。&rdo;

蔼如明白了，小王妈是花两千银子买一个鸨母做。论她的本性决不坏，不过天下的鸨母跟天下的乌鸦一样，不同的是乌鸦黑在身上，鸨母黑在心里。阿霞成了苏帮堂子里的&ldo;讨人&rdo;，处处受制，不知何日才得出头？恻隐之念一动，她觉得从此时开始，就应该为阿霞说话。

于是她问：&ldo;你说是借阿霞两千银子，总有个还清的限期吧？&rdo;

&ldo;那个限期怎么好定？&rdo;

&ldo;照这样说，一辈子还不清，她就苦一辈子？&rdo;

小王妈脸一红，&ldo;那也不致于。&rdo;她说，&ldo;我看三、五年总也可以了。如果她命好，遇着个好客人，有心拔她出火坑，也是很容易的事。&rdo;

&ldo;只要你不是万儿八千的狮子大开口，吓得人不敢沾手，当然就容易。&rdo;

&ldo;小姐，你看我是不是这样的人？&rdo;

有此一语，蔼如暗暗为阿霞庆幸。转念又想，这样的话最好不说，既已出口，就索性说得实在些，即令伤了小王妈的感情，至少对阿霞有好处，才不枉自己的一番苦心。

&ldo;我也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这件事没有我，你做不成功，所以我对阿霞也有责任。前世作孽，今生落得这个地步；我要修修来世，今生再不能作孽了。&rdo;

这几句话说得很重，小王妈的脸色大变；却非温怒，而是凛然心惊。

&ldo;我不会作孽！&rdo;她说，&ldo;我也不会害小姐作孽！&rdo;

※　　　　　　　※　　　　　　　　※画押付银，一切皆妥，阿霞便正式归入小王妈的掌握。这也是她跟蔼如正式见面，少不得要叙个礼，照勾栏中的规矩，也是&ldo;先进门为大&rdo;，应该管蔼如叫&ldo;姊姊&rdo;。可是蔼如不愿依从俗套，主张彼此以名字相称；同时替阿霞改名为&ldo;霞初&rdo;‐‐本来是取唐诗&ldo;云霞出海曙&rdo;的意思，名为&ldo;霞曙&rdo;，因为曙字念起来有些拗口，所以改做&ldo;霞初&rdo;。

&ldo;你呢？&rdo;蔼如问小王妈，&ldo;你们怎么称呼？&rdo;

&ldo;我们早已说好了，她叫我阿姨，我叫她阿霞。&rdo;小王妈又指着蔼如对霞初说，&ldo;年纪是你大几岁，不过真要跟小姐学学。人好不必说，一肚子的才情；要写就写，要画就画！哪里去找？&rdo;

&ldo;是。&rdo;霞初笑道&ldo;我看得出来。&rdo;

蔼如不喜欢人家随口敷衍，便盯着问了一句：&ldo;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rdo;

&ldo;刚才中人在笔据上写了个白字，蔼如姊姊指了出来，那中人不是很不好意思吗？还有那个笔筒里大大小小的笔，不是会写字的人，要那许多笔做什么？其实这些都不相干，只看蔼如姊姊脸上，没有一肚子的墨水，哪里来的一脸秀气？&rdo;

这娓娓言来的一篇话，说得蔼如心说诚服，激赏不已，只是有一点，&ldo;我说过，大家名字相称。&rdo;她诘责地说，&ldo;你怎么还是左一个姊姊，右一个姊姊？&rdo;

&ldo;提名道姓的，我不惯。&rdo;霞初慢慢地，赔着笑说。

那婉转娇柔的神态，在蔼如真是无奈其何，只好叹口气：&ldo;随你吧！爱叫什么叫什么！&rdo;

※　　　　　　　※　　　　　　　　※不过两天的功夫，霞初在望海阁就仿佛已经根深蒂固了。蔼如尤其跟她投缘，第一天就谈到深夜，亲自送她回楼下的房间。第二天亦复如此。第三天夜里疾风暴雨，蔼如怕她胆小，索性留她同榻谈心。

提起身世，霞初的眼神就迟滞了。她说她是上海城里人，本姓尤，咸丰三年&ldo;小刀会&rdo;作乱，一家人只逃出兄妹两个来。哥哥不成材，虽在流离之中，依然抽鸦片、好赌；在常熟，五十两银子将她卖人青楼，那年她十六岁。

以后，随着战局的转移，到过镇江、扬州、安庆，最后又回到上海。六七年工夫，被转卖过四次。

&ldo;在上海倒还不错。&lso;夷场&rso;上的市面很好，捧场的客人很多，那两年我替我娘总挣了万把银子。可是，&rdo;霞初黯然摇首：&ldo;没有用！&rdo;

&ldo;怎么叫&lso;没有用&rso;？&rdo;

原来霞初最后的一个、也就是跟小王妈打交道那个假母姓张，本是&ldo;三姑六婆&rdo;中的道始出身，只为不守清规，引诱良家妇女与人苟合，被告到当官，吃过官司。刑满出狱，做了鸨儿，养着个汉子，外号&ldo;花面狼&rdo;，就是霞初叫做&ldo;表叔&rdo;的那人。

这&ldo;花面狼&rdo;不务正业，极其下流。霞初所挣的钱，一大半为他送了在骰子骨牌上。有一次跟巡捕房的几个&ldo;包打听&rdo;赌牌九，在牌上动了手脚，当场&ldo;人赃俱获&rdo;；他的人缘极坏，抓进捕房，被拷打得死去活来，最后是写了一张&ldo;伏辩&rdo;，自承诈赌骗了人五千银子，约期三月归还。

&ldo;慢点，&rdo;蔼如打断她的话说，&ldo;上海夷场上，巡捕房的&lso;包打听&rso;，无恶不作，我也听说过。不过俗语说得是，&lso;不怕讨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rso;。&lso;花面狼&rso;哪里拿得出五千银子，伏辩不是白写？&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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