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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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1页）

&ldo;原是看准了货源的，知道我的客人很多，这五千银子自然着落在我身上。可是，进账再好，三个月也弄不到这笔大数目。当时正好有个姓倪的倪二少，要替我赎身，&lso;花面狼&rso;便出主意；叫我敲二少的竹杠。倪二少是真喜欢我，说五千银子就是五干银子；&lso;花面狼&rso;悔得要死，道是早知如此，跟他要一万，不也照样到手了？&rdo;

&ldo;人心不足，都是这样的&rdo;蔼如问道：&ldo;你既然做了倪家的姨太太，怎么倒又跟了他们呢？莫非倪家容不下你？&rdo;

&ldo;哪里，恰恰相反。&rdo;霞初切齿说道：&ldo;都是&lso;花面狼&rso;作的恶。我到倪家去以前，他们悄悄跟我说了个&lso;氵忽浴&rso;的法子‐　&rdo;

&ldo;你说的什么？&rdo;蔼如问道：&ldo;什么&lso;玉&rso;？&rdo;

蔼如不懂上海话。上海人叫洗澡为氵忽浴，而在长三堂子里，另有一解‐　姑娘欠了一身的债，无以为计；找个冤大头下一番虚情假义的功夫，因而论到嫁娶，以替她还清债务为条件。及至从良，又复下堂求去，依然故我，但一身债务却是干净了，犹如满身肮脏，洗了个澡一样，所以称为&ldo;氵忽浴&rdo;。

听完霞初的解释，蔼如问道：&ldo;既是人家的人了，也不能随你的高兴，要下堂就下堂啊？&rdo;

&ldo;所以要有法子。&rdo;霞初答道：&ldo;他们教我的法子是，一两个月之后有意挑剔吵架，越吵越凶，吵得他家六神不安，唯恐我不肯走。说不定还要另外送一笔钱，就好比凶神恶煞进了门，不烧银锭是不会走路的。&rdo;

&ldo;那么你呢？照他们的话做了？&rdo;

&ldo;蔼如姊姊，你看我做得出来吗？&rdo;

蔼如歉厌地笑道：&ldo;当然做不出来。&rdo;

&ldo;人心都是肉做的，上上下下待我都不错，我怎么好意思无事生非？这样过了四五个月，有一天&lso;花面狼&rso;上门，愁眉苦脸地说我娘病得快死了，只想临终见我一面，不然死不瞑目。我还没开口，倪二少倒先答应了，说是&lso;你就去一趟。也可怜，带二十两银子去！&rso;&rdo;

听到这里，蔼如开始有些紧张了。显然的，霞初能嫁倪二，除了名份以外，从哪一点来看，都是可令北里姊妹羡慕的一个好归宿。而如今依然飘泊，可知中间必定发生了意外的变化。这个意外的变化又可想而知的，必然起自&ldo;花面狼&rdo;。这样想着不由得失声说道：&ldo;你不能跟他走！&rdo;

&ldo;我哪里愿意跟他走？&rdo;霞初无限委屈地说：&ldo;蔼如姊姊，你要体谅我的苦衷！天底下就偏有那种阴错阳差，不巧凑在一起，逼成一个不能不听摆布的僵局。当时我还没有开口，我们那位又补了一句：&rdo;既是最后一面，你不能不去。见了这一面，一了百了。否则倒像是亏欠了人家什么似的，心里嘀嘀咕咕地不舒服，何苦？&lso;一听这话，把我的心扭过来了。当时带了些银子在身上，坐顶小轿，由&rso;花面狼&lso;带路到了他家。一进门就让捂住了嘴，埋伏在那里的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我弄上了停在后门口的车子，从此就没有回过倪家。&ldo;蔼如大惊，&rdo;原来你是这样子&rso;氵忽&lso;的&rso;浴&lso;！&ldo;她说，&rdo;那不成了背夫潜逃了吗？&ldo;

霞初不答，愁容满面地看着蔼如，似乎还有许多冤苦，不知从何而诉。

&ldo;后来呢？&rdo;蔼如定定神问道：&ldo;就一直往北边走？&rdo;

&ldo;南边不能立足，自然只有往北边走。&rdo;

&ldo;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把你骗出来，是想再卖一次？&rdo;

&ldo;可不是！不过高不成，低不就；或者有人看出来路不正，不敢搭手。这样一路飘流到了山东，我受的苦‐　&rdo;霞初哽咽着说，&ldo;就不能谈了！&rdo;即使不言，也可想而知。北道上的流娼生涯，所谓&ldo;门前一阵骡车过，灰扬；哪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行云行雨在何方，土坑；哪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rdo;蔼如虽未身经，却曾见过，想起来都觉得窝囊，不道霞初这样的人，竟亦受此折磨，实在为她痛心。

&ldo;总算还有救！&rdo;霞初突然将头昂了起来，声音中也显得很有生气，&ldo;一到烟台，我就听说有蔼如姊姊你这样一个人，行快仗义，不像女流之辈。我心里就在想，怎么得能结识这一位姊姊，也诉诉我的苦。居然天从人愿，就有阿姨托人来找，一见面就看中了我。蔼如姊姊，你这望海阁，在我看就真正是天堂了！&rdo;

&ldo;你也说得太好了。&rdo;蔼如握着她的手说，&ldo;我也很喜欢你！就跟你不投缘，也得帮你。不过，一旦出事，只怕我帮不了你的忙。&rdo;

&ldo;怎么？&rdo;霞初吓得脸色都变了。

&ldo;你先不要着急！&rdo;蔼如发觉自己的话说得过份，赶紧安慰她说：&ldo;好在地方隔得远，慢慢可以想办法。你先跟我说说，倪家是怎样的人家？&rdo;

&ldo;倪家是乡绅，上代一直做官。不过那几年的家运不大好。他家大少爷是安徽的道台，带兵打长毛吃了败仗，拿&lso;印把子&rso;都丢掉了。&rdo;

&ldo;你的&lso;那位&rso;呢？&rdo;

&ldo;是个举人。&rdo;霞初答说，&ldo;阔少爷出身，做不来什么正经事。不过，人倒是好的。&rdo;

&ldo;看你对他还很有意思。&rdo;蔼如问道：&ldo;我来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破镜重圆？&rdo;

&ldo;不成功！&rdo;霞初连连摇手，&ldo;蔼如姊姊，请你不必白费这个心。&rdo;

&ldo;何以见得不成功？&rdo;

&ldo;第一，人家未必再肯花几千银子；第二，我也没有这张脸，再回倪家。&rdo;

&ldo;你自己不愿，可就没法了。&rdo;蔼如沉吟着，总觉得霞初对倪家没有个交代，便是留着一个后患，想来想去不放心，便又问道：&ldo;&lso;花面狼&rso;将你骗了出来，一走了之，倪家倒肯善罢干休？&rdo;

&ldo;&lso;花面狼&rso;是算计好了的。倪家大少爷是有罪的人，出不得头，谅他家不敢报官。&rdo;

&ldo;到底报了没有呢？&rdo;

&ldo;那就不知道了。&rdo;霞初答说，&ldo;想来是没有，不然，早有了麻烦。&rdo;

这话说得相当透彻，蔼如放心了。

※　　　　　　　※　　　　　　　　※望海阁中，上上下下兴兴头头的日子，过了两个月，蔼如最初忧虑的事，终于不免。

原来倪家老大因为兵败革职的处分，早在上年金陵克复，普降恩命之中开复。而且由于李鸿章的照应，成了江南官场中的红员。一朝扬眉吐气，少不得报复旧怨，偏偏霞初艳帜复张，声名远播，有倪家曾见过霞初的一个亲戚，识破了她的本来面目，回去一谈，倪家立即进了状子，不分青红皂白，连李婆婆母女一起告了在内。

状子是进在倪家原籍的浙江嘉兴县。由于被告是在烟台，管辖以被告所属地方为准，所以由浙江桌司行文山东桌司，转饬福山县拘提被告到案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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