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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连珠喷嚏兆风云暗室温存问寸阴上（第1页）

暮色浸透崇仁坊的青灰瓦檐时，天际最后一抹如熔金般的残霞，正缓缓沉入长安城西面的重重峰峦之下。

长街两旁的坊门已隐隐传来了悠远的闭门鼓声，但正月初一的暮气不仅没有带走人间的喧嚣，反而将那股子混杂着硫磺硝烟、油炸糖糕、陈年屠苏与温热炒栗子的香气，烘托得愈发浓烈蒸腾。

就在这晚风渐紧的街巷拐角处，一道修长挺拔的鸦青色身影，却冷不丁地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阿嚏——！”

这一声喷嚏打得极为突兀，声音清脆响亮，震得道旁一株老槐树枯枝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落。

顾长安揉了揉鼻尖，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清冷的夜气，鼻腔深处那股子莫名其妙的酸痒便如潮水般再度翻涌而上。

“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三个响亮至极的大喷嚏接踵而至，震得他整个人都跟着晃了晃。他束在脑后的墨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俊面庞上，此刻罕见地写满了茫然与错愕。

“扑哧……”

走在他身侧的沈萧渔原本正单手拎着两包尚未吃完的热杏酪油纸包，见状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少女满头青丝利落地扎成马尾，随风微晃，露出一截白皙如凝脂的修长脖颈。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如寒潭、此刻却盛满了促狭笑意的美眸，侧过头来上下打量着顾长安。

“顾大先生，顾少保，大唐堂堂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手握法相玄机的大宗师苗子……”

沈萧渔咬着唇角的笑，戏谑地凑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肩头，“怎么着？在慈恩寺吹了半下午冷风，这是被长安城的寒气给冻着了？

要不要本郡主慈悲为怀，把身上这件厚斗篷脱下来给你裹上？”

顾长安揉了揉发红的鼻梁，斜睨了她一眼：“沈女侠，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体内太虚真气运转周天不息，经脉温润如炉，别说是这初春的微风，就是把你扔进阴山雪窟里冻上三天三夜，我也伤风不了半根寒毛。”

“那可就奇了怪了。”沈萧渔歪了歪脑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没冻着，那按市民百姓的说法，‘一想二骂三惦记’，你这一口气打了四个，前两个是有人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念叨你，后两个嘛……

怕不是长安城里哪家待字闺中的名门贵女，正趴在绣楼的窗棂边上，手里捏着绣帕，眼巴巴地望着你的画像掉眼泪，怨你今儿个大年初一没去她府上踩门槛呢？”

跟在后头的顾安年手里抱着用草绳扎好的几盒吉祥果子，闻言立刻唯恐天下不乱地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附和道：“沈姐姐说得极是！今天白日里在前厅，定远侯府的大管事可是偷偷塞了一个绣着并蒂海棠的同心香囊过来！

我看那上头的金线密密麻麻，绣工极繁，没有小半年的功夫根本下不来。说不定就是那位名震京华的周七小姐正在祠堂里焚香念叨大哥呢！”

“去去去，小兔崽子懂什么并蒂海棠。”顾长安反手就在顾安年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笑骂道，

“那是定远侯府管事私下使的昏招，想拿他们家小姐给我扣帽子。你小子再胡吣，回头我就跟裴玄打招呼，开春国子监复课，每日加罚你默写十遍《两税法释义》。”

顾安年一听“两税法”三个字，脸瞬间绿了，缩着脖子讪讪地退回到了顾灵儿身边。

顾灵儿嘴里正含着半颗晶莹剔透的山楂糖葫芦，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小松鼠，含含糊糊地替自家大哥帮腔：

“二哥别乱说，大哥心里就只有若曦姐姐和萧渔姐姐，才不会要什么周家七小姐呢！方才在庙会上，大哥给萧渔姐姐买透花糍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萧渔听得耳尖微微一红，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抹得意的浅笑，抬手轻轻捏了捏灵儿粉嘟嘟的小脸蛋：“还是灵儿懂事，今晚姐姐那份糖蒸酥酪分你一半。”

顾长安却没有跟着他们继续说笑。

他立在长街拐角处，抬起头，越过鳞次栉比的重重飞檐与漫天升腾的烟火碎屑，目光穿过暮色深沉的虚空，径直投向了东北方向那座巍峨雄峙的大明宫。

那里的九重天阙笼罩在一片深青色的暮霭之中，金瓦重檐在残阳余晖下泛着冷硬而庄严的暗芒，宛若一头盘踞在神州心脏上的远古巨兽。

不知为何，方才那一连串毫无征兆的喷嚏炸开的一瞬间，他的心头竟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极微弱、却极清晰的悸动。

那感觉绝非杀机或危机，反而像是有几张无比熟悉的苍老面孔正围拢在一处，一边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一边暗戳戳地在他脚底下挖坑，甚至……还隐约听到了某只小凤鸟又羞又急、带着哭腔的跺脚声。

“不对劲……”顾长安喃喃自语，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着。

“什么不对劲？”沈萧渔见他神色收敛，也敛了玩笑之色，挑眉问道。

“没什么。”顾长安收回目光，摇头失笑，“就是直觉告诉我，宫里头那位小祖宗，还有她那位威严深沉的皇帝老子……指不定正在那座暖阁里，憋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损招对付我呢。”

“嗤，你顾长安向来只有算计旁人的份，满朝文武哪个提起你不是头皮发麻？陛下就算要敲打你，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萧渔轻哼一声，却自然而然地抬手替他掸去了肩头落着的一点火树银花爆落的红纸屑，“快走吧，爹娘恐怕在前厅把茶水都喝干了，再不回去，今晚的除夕残酒合欢羹可就凉透了。”

“走，回家。”顾长安笑了笑，将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预感压下，领着几人踏着暮色走进了崇仁坊的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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