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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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1页）

茶房对我很客气，毫不拿我做&ldo;阿木林&rdo;&ldo;土包子&rdo;。我叫了一瓶可口可乐。我还想要一包香烟，因为我看到了每一个台子上的客人都在那儿喷烟吐雾。我没有那么做，我警告了自己：

&ldo;别把这些坏毛病都学会吧，你这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也应该是第末次啊！&rdo;

茶房已问了我两回：&ldo;您要叫哪一位小姐？&rdo;我告诉他，我想先休息一下。我自认回答得很&ldo;体面&rdo;。我确实想先休息一下。不知为某么我竟又有些紧张起来，我极想准备好一旦见到唐琪应该向她讲的全部话语，免得窘迫或失态。

随着一阕一阕的音乐，舞池里一对一对地翩翩起舞了。我寻找不到唐琪的影子。每节音乐停止的时候，灯光便变亮许多，每个舞女和她的舞客的面庞，几乎可以看得相当清楚，她们与他们走出舞池时都是那么亲昵地牵住手，甚而搂住腰，我实在看得很不习惯，很厌恶。我多矛盾呀，我不是希望把唐琪也从这一堆影子中间找出来吗？找不到，我失望，一旦找到，看到她也正被人那么轻浮地搂住腰肢摇晃出来时，难道我就不失望吗？我突然不知怎么好了，我几乎想跑开。我左右两边的台子上，正表演着肉麻闹剧，几个舞女搂住舞客的脖子，灌酒，打情骂俏‐‐我后悔进来得莽撞，我应该在大门口等唐琪的。

看看表，已经十点半。舞场已告客满。唐琪要来一定早该到了。我再也坐不住，便鼓足勇气叫茶房来：

&ldo;请问你，唐琪小姐有没有来？&rdo;

&ldo;谁？唐琪？&rdo;他一摇头，&ldo;我们这儿没有这么一位小姐呀！&rdo;

&ldo;嗯？一年多以前，你们门口不是还给她做了霓虹灯大广告吗？&rdo;

&ldo;啊，那我可不知道了，我来了快一年了，从我来的那一天好像就没有听说过唐琪小姐。&rdo;他似乎已发现了我的焦急情况，接着说，&ldo;不要紧，我去请我们大班来。&rdo;

大班来了，他说他记得唐琪，不过唐琪在他这里只干了不到半年便不干了，现在她在那儿？他不知道。我追问他唐琪为何离开？他连连叹息不止：

&ldo;可借啦，她脾气太坏，一点不肯迎合客人心理，碰到喜欢开玩笑或随便一点的客人，她竟会跟人家吵架，当然我们不能再留她‐‐她稍稍能够再圆滑一点，早就红遍了半个天啦！可惜，可惜‐‐凭她的面貌长相，可真令客人们倾倒哩！&rdo;

我正听得发呆时，大班却接着兜起生意来：

&ldo;我们这批新进场的爱玲、黎娟、林美玉、几位小姐也很不错呢，又年轻又漂亮，您要不要请她们哪一位‐‐&rdo;

我绷起面孔摇摇头。我几乎要告诉他：我是来找唐琪要她一起去参加抗战，不是来随便找任何一个舞女开心的。我被人家视为与一般舞客无异，感到不快。

我憎恨这个地方；却又不甘心离去。我清楚知道：在这儿坐等上一辈子也不会再找到唐琪；然而，我却继续发呆不动，彷佛希望发生奇迹。

&ldo;您要找唐琪小姐，他知道。&rdo;方才那个茶房的声音，把我由半昏迷的梦境中惊醒，他正带领了另一个年纪老的茶房走到了我的面前。

&ldo;她在哪儿？&rdo;我问，&ldo;快告诉我！&rdo;

&ldo;可能在圣安娜。&rdo;老茶房说。

&ldo;圣安娜是甚么地方？&rdo;

&ldo;还不是舞场！在特别一区光陆电影院楼上。&rdo;

&ldo;你就带我去找她好吗？&rdo;

&ldo;不行，我得值班，您可以自己去，她多半在那儿，因为上个礼拜我在马路上碰到她，她亲口告诉我的。&rdo;

&ldo;谢谢你，谢谢你。&rdo;我匆忙付帐，连连和两个茶房热情地握手告别，完全忘掉了刚才一心模仿一般老舞客对待茶房的高傲态度。

一口气跑到圣安娜，进入大门厅内，立刻看到了霓虹灯制作的一排大字：&ldo;青春歌星唐琪驻唱&rdo;，下面是她的巨照。我几乎叫出声来：&ldo;琪姊！琪姊，千真万确，我终于找到你了。&rdo;

我快步走进去，老远地就听到一个女人在唱歌‐‐会不会是唐琪在唱？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动听！舞池里一对一对地正舞得兴高采烈，音乐台上流泻下来的女高音独唱&ldo;何日君再来&rdo;，更助长了欢乐的气氛。

沿着舞池边沿，我径向音乐台奔去。天哪！那正是唐琪，那正是唐琪！音乐台前的小灯把她照得十分清楚：蓬起的飞机头，银色长耳环，没有袖子的大花长旗袍，金色高跟鞋，脸上显然涂了不少化妆品，眼皮有发绿的油彩，双颊搽满胭脂，嘴上的唇膏抹得很浓很厚‐‐双手合拢摆在胸前，上身和腰微微有些晃动，唱得很起劲：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

人生那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这是当时最流行的一首新歌，唐琪在热烈掌声中鞠躬结束。我没有鼓掌，我似乎不喜欢她在这里演唱给这么多人听。如果这里只有她和我两个人，我想我必会向她鼓掌，向她欢呼

，然后猛跳过去，拥抱住她，告诉她，她的歌声是如何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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