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837章 秋参续（第1页）

夏天过得快。狍子岭的狍子和老榆树沟的野猪被曹大林和愣子扫过一遍之后，屯子里安静了半个多月。七月底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一些，隔三差五地下一场，把山里的树木和野草浇得疯长，林间的腐殖土被雨水泡得又软又黑，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曹大林趁着这阵子雨水多没怎么进山，在家里把猎刀、套子和工具都重新检修了一遍，又去老赶家看了好几回。老赶的身体时好时坏，精神头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跟曹大林说一阵子话，精神头差的时候就靠在被垛上闭着眼歇着。但他每次看到曹大林来，总是要把那本参谱里的内容再念叨几句，哪个窝子的参根走向偏哪边、哪棵老树的树根底下参根最容易打弯绕道走、哪条沟的参籽发得早。曹大林知道老赶这是在把自己肚子里最后那点东西往外倒，每去一趟就多听一些，在心里把这些年积累的记忆和知识慢慢地缝合在一起，形成一张越来越完整的地图。

八月初，天放晴了。雨水停了的第三天，太阳重新晒透了林子，树叶上的水珠被蒸发了大半，林子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干爽起来。曹大林这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听到南沟方向传来一阵清亮的鸟鸣——那声音短促而分明，三短一长，停顿片刻又重复一遍。又是棒槌鸟，比去年早来了几天。今年雨水好，参籽熟得也早。

曹大林转头进屋里把工具包翻出来。鹿骨签子还是去年用着的那根，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了；红绳是春桃今年新搓的，还是三股棉线拧成的，用朱砂染得鲜红；桦树皮地图上老赶标注的那些新位置他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了，在脑子里默画了好几遍，记得清清楚楚。他把工具一样一样地装进布袋里，又把水壶灌满了凉白开，往干粮袋里装了几块饼子和一小包盐。愣子已经成亲了，按说参季的活可以让他歇一歇，但曹大林想了想还是去敲了愣子家的门。愣子开门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嘴里还嚼着一口饼子，看到曹大林背着工具包站在门口，三两口把饼子咽了下去：“曹哥，参红了？”

“红了。去不去？”

“去！”愣子转身回屋套了件褂子，跟周小芹说了一声就背起工具包跟着出了门。

两人先去了老赶家。老赶正靠在炕上，身上搭着那件旧棉袄，看到他们进来精神头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眼睛里有了些光亮：“你们来了，参红了？”

“红了，南沟那边棒槌鸟叫了。”曹大林在老赶的炕沿上坐下来，“叔，您再给我说说，您去年指的那几个新参窝子，哪个最有可能出大货？”

老赶闭上眼睛想了想，手指在被面上虚画着：“南沟老林子那条溪再往上走三里地，有一片落满石头的大坡地，坡地朝东，上午日头能照到、中午之后就遮阴了。那个位置参喜欢。我五年前去过一次，那会儿看到一株参秧的叶子又大又厚，但时间来不及没挖。后来腿不行了再也没去过。你们去看看，要是还在，年份应该够了。”

曹大林站起来点了点头，拍了拍老赶放在被面上的手：“叔，我们去了。挖着了回来给您看。”

两人出了老赶家的门，径直往南沟方向走。八月初的林子比七月更加浓密，雨水泡过的土壤又松又软，踩一脚陷进去半寸。山虎走在前面，鼻子贴着湿润的地面嗅着，脚步轻快而警觉。青翅蹲在曹大林的胳膊上，金色的眼睛扫视着树冠之间的空隙，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跟林子里其他鸟儿打招呼。

找到那片石头坡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坡地不大，大约半亩地左右，地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卵石和碎石，石缝之间积着厚实的腐殖土和枯叶，石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和地衣。坡地的朝向果然如老赶所说，上午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正好照亮整个坡面；到了中午之后，西侧那几棵老椴树和红松的树冠就遮住了阳光，把坡地笼罩在一片柔和而稳定的阴影里。这种半阴半阳的环境，加上石缝间排水良好的腐殖土，是野山参最喜欢生长的地方。

曹大林让山虎在坡地外围警戒，自己和愣子弯着腰开始在坡地上搜索。雨水后的腐殖土松软湿润，踩上去无声无息的，每一步都得小心不要踩到了那些藏在枯叶底下的参秧。青翅从曹大林的胳膊上飞起来，在坡地上方低低地盘旋了两圈，悬停在一处靠近坡顶的位置，朝那个方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

曹大林快步走过去。青翅指示的位置在坡顶偏南的一丛野薄荷旁边，地面上的腐殖土比别处厚实一些，覆盖着厚厚一层干枯的松针和落叶。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层枯叶，底下露出了参秧的一角——深绿色的叶片比周围的杂草宽大厚实，叶脉清晰凸起，边缘的锯齿又细又密。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更多枯叶和杂草，参秧的全貌露了出来。

五匹叶。五片手掌状的叶片均匀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颜色油绿中带着一层暗沉的墨绿色调。主茎粗壮挺拔，比去年挖到的那几棵五匹叶都粗了一圈。参秧顶端结着红籽，二十多粒朱砂色的浆果聚成一簇，在斑驳的树影里红得饱满透亮，浆果表面上还挂着雨后的细小水珠，在透过树冠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愣子，系红绳。”曹大林压着声音，但语气里藏不住那股压下去的兴奋。

愣子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红绳系在参秧的芦头上，然后两人在参秧的两侧蹲好，开始清土。这棵参的根系扎得深，鹿骨签子探了将近一拃深才触到主根的顶部。曹大林的手指在签子和腐土之间细致地穿梭着，每一寸土都拨得缓慢而准确，把细土从须根之间的缝隙里轻轻挑出来，尽量不碰触到那些细如发丝的毛细根。

挖了将近两个钟头，主根完整出土了。主根粗壮圆润，浅黄褐色的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横纹，用手摸上去温润光滑。芦头上有九个节痕，须根舒展，最长的侧须延伸到一尺半开外，末端的须头白嫩完整。曹大林用苔藓把它仔细包裹起来，用桦树皮卷筒装好。他填平了土坑，站起来朝着参秧原来的方向拱了拱手。正当他准备招呼愣子离开的时候，山虎在坡地下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吠叫。曹大林快步走过去，山虎正蹲在那块大石头旁边，鼻子朝着石头底部的缝隙里嗅着。他跟着蹲下来，顺着山虎的目光往石缝里看了一眼——石头的背阴面，一丛阔叶杂草的根部，又有一株参秧，小一些，但叶片厚实浓绿，四片叶子均匀伸展，是四匹叶。参秧的籽串已经红透了，在石缝的光线里红得醒目。

愣子凑过来看了看：“曹哥，这棵四匹叶也不小啊。挖不挖？”

“挖。”曹大林从工具袋里又取出一根红绳，“今天运气不错，连着碰上两棵。”两人又蹲下来，在石头和腐殖土之间小心地挖掘了一个多时辰，把四匹叶完整地取了出来。虽然比五匹叶小一些，但芦头也有七个节痕，须根完整无损，品相上乘。曹大林把它也包好装进另一个桦树皮卷筒里。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两人沿着溪流往回走，林间的光线在午后变得更加柔和，透过树冠的缝隙在脚下投下了一块块光斑。山虎在前面走着，步子轻快从容，尾巴微微翘着。青翅收拢翅膀安静地蹲在曹大林的胳膊上，金色的眼睛半合着。曹大林背上的工具袋里沉甸甸地装着两棵参，一棵五匹叶一棵四匹叶，那一点重量压在他的后背上，让他的步子走得比来时更稳、更沉，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的林间地面上，发出踏实而缓慢的脚步声。

两人回到屯子的时候天还没黑，去了老赶家把两棵参放在炕桌上给老赶看。老赶靠坐在被垛上，慢慢地把两棵参从苔藓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手指在芦头上一个个节痕地数过去，又用手捏了捏主根和须根的完整性。他看完了，把参放回桦树皮卷筒里，抬头看了曹大林一眼：“大林，这棵五匹叶少说五十年了。那片石头坡地你记住了，以后年年可以去，只要不把根挖绝了，它还能再长。”

曹大林把参收好，又在老赶的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才回家。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春桃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看到他回来迎了上来，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工具袋：“挖着了？”

“挖着了，五匹叶一棵，四匹叶一棵。”曹大林把工具袋从背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老赶说那棵五匹叶至少五十年。”

春桃蹲下来打开桦树皮卷筒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参，只是隔着苔藓看着那棵粗壮的主根和舒展的须根轮廓，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留着养起来？还是卖？”

“养起来。”曹大林在石凳上坐下来，“铺子里的货够周转了，这棵参跟去年那几棵养在一起，攒够了再说。”他把两棵参小心地收进柜子里的阴凉处，跟去年养的那几棵并排放好，一排桦树皮卷筒整整齐齐地码在柜角。他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掌在柜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把那些参根的分量和这一年一年的积累按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屋外夕阳的余晖正从西天斜射进来，把院子里山虎的背毛染成了金色，把青翅翅膀边缘的飞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边。夏天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曹大林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光景，觉得山里的东西还多得很，慢慢地找，慢慢地挖，日子还长着呢。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