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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望海城的大军拔营北上。
南边新收的地界,留了一支守备军看着——雷克萨临走前,把守备军的将领叫到跟前,叮嘱道:南边这些地,是咱们一寸一寸收下来的。我不在,你给老子守好了——谁要敢趁火打劫,你就拿我的名号去吓他。吓不住,就打。
那将领拍着胸脯应下。大军便这样一路向北,把南边新收的地界,稳稳地留在了身后。
北上之路,越走越开阔。过了石城,过了那几座新归附的领地,官道渐渐变成了荒原上的土路。大军行进的队列拉得很长——前军是雷克萨的陆战军团,中军是林昊的中帐与近卫,后军是辎重与医队。凯兰的飞骑在天上盘旋,一日数趟,把前方的路况探得清清楚楚。
路上,不断有消息从前头传回来。有一回,凯兰亲自驾着滑翔翼,从青原方向飞回来,落地时脸都被风刮得通红。他一边解着翼上的绳扣,一边对林昊道:主君,联军那三万人的营盘,我看清楚了——灰堡军在东,铁岭军在西,中间隔着一道河沟。两家的营帐,各扎各的,中间那条河沟上,只搭了两座浮桥。灰堡的兵和铁岭的兵,平日操练都各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两座浮桥。林昊重复了一遍,他们自己人之间,都要靠桥往来?
凯兰道,而且我还瞧见一桩有意思的事——联军的粮草,从西边运进来,要先过铁岭的营盘,再过灰堡的营盘。灰堡那边,每次都要卡一道,清点半天才放行。铁岭的押粮官,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舆图上青原的位置,忽然道:三万人马,隔着一条河沟,各扎各的营,连粮草都要互相提防——凯兰,你说,这样的联军,能撑多久?
凯兰想了想,道:看着……撑不久。他们现在还没打,就先自己防起来了。
那就好。林昊道,他们防得越紧,打得越散。等咱们到了青原——这一仗,就好打了。
走了七八日,前方探马来报:青原,就在百里之外了。
这一日傍晚,大军在一处高坡下扎营。林昊没有立刻进帐,他独自登上了那座高坡。
坡不算高,可站在坡顶,视野极阔——远处,青原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烟尘,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那边活动。那是联军的大营,三万人马,旌旗如林,绵延数里。
林昊站在坡顶,望着那片烟尘弥漫的地平线,看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旷野的尘土气。他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身后,望海城的大军正在扎营,号子声、马蹄声、铁器的碰撞声,混成一片——那是他带了半年的队伍,从望海城一路打到这里的队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站在这片混乱之地的高处,望着远处那些各自为政的领地,心里想过一个问题——这片地,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
如今,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了。
沈砚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坡顶,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烟尘,道:主君,那就是青原了。联军的大营,扎在那片烟尘后头。
我知道。林昊道,沈砚,你信不信——打完这一仗,这片地,就没有人能阻挡我们了。
沈砚沉默了一下,道:我信。可我也知道,这一仗,没那么好打——三万联军,就算是盘散沙,也是三万颗沙。散沙扬起来,也能迷了人的眼。
所以,才要把他们打散。林昊道,散沙扬起来能迷眼,可只要一阵大风——就能把它们吹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那片烟尘,缓缓道:灰堡、铁岭,还有那些被裹挟的小领——他们凑了三万人,以为自己有了跟望海城叫板的底气。可他们不知道,这三万人里,真正想打仗的,没有几个。灰堡想复起,铁岭想扩张,小领们只想自保——各怀心思的一群人,凑得再多,也成不了事。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所以这一仗,咱们要赢的,不是那三万人的刀——是他们的心。让灰堡知道,复起无望;让铁岭知道,扩张无门;让那些小领知道,跟着联军,只有死路一条。等他们的心都散了——那三万人,就不战自溃了。
沈砚点了点头,道:主君这半年南征,收地无数,靠的从来不是刀——是让各领自己明白,跟望海城走,比跟望海城作对强。这一仗,也是一样。
正是这个理。林昊道,可刀,也得亮一亮——让他们知道,望海城不仅有道理,还有刀。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刀,就是道理。
风越吹越紧。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青原那片烟尘,染成了暗红色。
林昊站在坡顶,望着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忽然道:沈砚,你猜——灰堡那位韩领主,此刻在做什么?
沈砚想了想,道:大约……在帐里对着舆图,盘算这一仗怎么打。
他盘算不出来的。林昊道,三年前围城,他盘算了整整一年,也没盘算出个结果来。如今他拉上铁岭,凑了三万人——可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他心里越没底,就越要摆出一副不怕的架势。这种人——
他顿了顿,道:看着凶,其实是最容易垮的。
沈砚没有接话。两人并肩站在坡顶,望着远处那片烟尘弥漫的地平线,站了很久。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暗了下去。青原方向,联军的营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绵延数里,像一条盘踞在平原上的火龙。
林昊望着那片营火,轻声道:三万人的营火……够亮。可火再亮,也照不亮人心里的虚。等见了真章,他们自然就知道——真正的底气,是什么样子的。
他转身,走下高坡。身后,风起,旌旗猎猎。望海城的大营里,灯火也亮了起来,一队一队的兵,在暮色里列队、操练、巡逻——那是一种与联军截然不同的秩序,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夜里,林昊在中军帐里,最后看了一遍青原的地形图。他把图卷起来,吹灭灯,躺下前,轻声说了一句:到了青原,自有真章。
帐外,北风呜咽。青原方向,联军的营火,一夜未熄——像三万人心里那点没着落的火,烧得慌,却暖不了身。
而望海城的大营这边,灯火却早早歇了。兵们睡得很沉——明日还要赶路,到了青原,才是真要使劲的时候,今夜养足精神,比什么都强。值夜的兵在营边巡逻,脚步放得极轻,只偶尔传来一声压低的换岗口令,在夜色里很快消散。
两个世界,两种夜色。一边是灯火连绵、各怀心思的三万联军;一边是沉静如水、枕戈待旦的一支劲旅。
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青原上那场决定混乱之地命运的大战,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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