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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原上的联军大营,在望海城大军北上的消息传来时,热闹了起来。
三万大军,旌旗蔽野。灰堡军在东,铁岭军在西,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河沟——那是两家划定的。河沟上搭了两座浮桥,白日里人来人往,可一到夜里,浮桥两头都有兵把守,谁也不让谁半夜摸过桥来。
誓师宴,设在联军大营的中军帐——说是中军帐,其实是灰堡和铁岭两家临时凑钱搭的一座大棚。名义上,联军的盟主是铁岭领主——他地盘大、兵多,灰堡韩领主甘居副位。可宴席上坐次一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韩领主坐得端端正正,铁岭领主反倒一脸无所谓——两人谁也没真把谁当盟主。
酒过三巡,韩领主放下酒杯,先开了口:诸位,望海城的兵,已经到百里之外了。这一仗怎么打,咱们得先议出个章程来。
话音落下,帐里没人应声,只听得有人碰了碰碗沿。
半晌,铁岭领主才夹了一筷子菜,道:韩领主,你是老将,这仗怎么打,你先说说?
韩领主道:依我看——望海城一路南征,打的是疲兵,又是远道而来,粮草转运不易。咱们以逸待劳,守住青原,先耗他几日。等他粮草不济、士气衰落,再一鼓作气,把他赶回去。
铁岭领主笑了笑,韩领主,三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你算过吗?耗?耗得起吗?
韩领主脸色微沉:那依铁岭领主的意思——
铁岭领主道,趁他立足未稳,先打他一场狠的。打疼了他,他才知道青原不是好来的。
打?谁打先锋?韩领主问。
这一问,帐里的气氛忽然变了。灰堡的将领们一个个把眼睛挪开,盯着面前的酒盏,都不吭声;铁岭的将领们,也一个个低下了头。谁都知道,先锋是块硬骨头——打赢了,功劳是联军的;打输了,折的是自家的兵。
先锋嘛……铁岭领主把酒杯转了转,灰堡军是老军,打过硬仗——这先锋,自然该灰堡出。
韩领主的眉头皱了起来:铁岭领主这话,我不爱听。灰堡军打过硬仗不假,可铁岭军兵多将广,养精蓄锐多时——先锋理当铁岭出。再说了,盟主是你,哪有盟主缩在后头、让副手去打先锋的道理?
我是盟主不假,可我这盟主,是你们推举的。铁岭领主不紧不慢地道,推举的时候,你们说铁岭兵多、当得起这个名头。怎么一到打先锋,就想起来我是盟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僵。帐里那些小领的领主,缩在角落,谁也不敢插话——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两家,还没打望海城,先在自己窝里较上劲了。
吵到最后,还是几个小领的领主出来打圆场,提议先锋两家各出一半,这才勉强把场面圆了过去。可散席时,灰堡的将领和铁岭的将领,谁也没跟谁打招呼,各自领着人回了各自的营盘。
韩领主回帐时,脸色还沉着。他身边的谋士低声道:领主,铁岭那厮,分明是想拿咱们灰堡当枪使。
我知道。韩领主道,可眼下,也只有他能跟望海城掰一掰手腕。老夫忍他几日——等收拾了望海城,这青原上的盟主到底是谁,还两说呢。
另一头,铁岭领主回帐后,却不像韩领主那般动气。他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对亲信道:灰堡那老东西,沉不住气——他越急着打先锋,越说明他心里没底。让他去撞望海城的刀口,咱们在后头看——等他们两败俱伤,这青原,还不是我说了算?
亲信凑过来,低声道:领主高见。可万一灰堡输了——
输了更好。铁岭领主放下茶杯,灰堡输了,那是他韩家无能;铁岭保存了实力,往后这混乱之地,还有谁能跟咱们争?
这两人的算盘,隔着那座大棚,各自打得噼啪响。谁也不信谁,谁也不服谁——可这联军,偏又凑到了一处。就像两块榫头对不上的木料,硬别在一处,看着是件家什,一压就散。
散席回营,两家人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可走到两营之间那座浮桥的桥头,一个灰堡老将偏偏和一个铁岭偏将碰上了——两人是多年相识,当着人面不好说话,便打发开随从,并肩靠在桥栏上。那灰堡老将忽然低声叹了口气,道: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仗还没打,我就闻到了散伙的味道。
那铁岭偏将一愣,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也觉得……咱们这两家,怕是凑不到一块儿去。可上头要打,咱们当兵的,也只能跟着。
灰堡老将嗤笑一声,就冲今儿这顿誓师宴——谁打先锋都吵成这样,真打起来,谁听谁的?散伙,是迟早的事。
这话,在夜色里飘散开去,没有第三个人听见。可它像一粒种子,悄悄埋进了两个士兵的心里。
第二天,联军大营的操练,照旧各练各的——灰堡在东边练,铁岭在西边练,中间那道河沟,仿佛比昨天又宽了几分。有几个小领的兵,想学着两家操练,可灰堡不教、铁岭也不理,只得自己瞎比划。营里的粮草官来报,说粮草从西边运进来,铁岭那边扣了一道,两家押粮的差点打起来。
韩领主和铁岭领主听了,谁也没把这点放在心上——他们都觉得,等望海城的大军到了眼前,这点嫌隙,自然就搁下了。可他们不知道,嫌隙这种东西,越是搁着,越是发酵——等真到要用兵的时候,那些埋下的裂痕,会一条一条地裂开来。
而百里之外,望海城的大军,正不紧不慢地朝着青原推进。林昊骑在马上,听凯兰回报联军的动向——昨日那场誓师宴,两家为谁打先锋,吵了一晚上。
林昊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嗯,知道了。
沈砚在一旁道:主君,看来这一仗,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好打。
别急着下结论。林昊道,他们吵,是好事;可他们真被逼急了,也未必不会抱团。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一直吵下去——吵到动手的时候,谁也没心思顾着别人。
他望着前方青原的方向,轻声道:散伙的味道……他们自己都闻到了。那就让这股味道,再浓一些。
大军继续向前。青原上那三万联军,还在为谁当先锋、谁守粮道吵个不停——而望海城的刀,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他们浑然不觉,自己费尽心机凑起来的这支联军,从凑起来的那天起,骨子里就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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