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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简短一问,手中的竹筒随声缓缓地递过来:“要不要尝尝?四十多年,第一次出卤,该庆贺的。”
西蒙斯教授毫没犹豫,接过来就饮下了一大口。他喝得虽是畅快,可那卤水的咸度让他的脸上霎时变了颜色。他强忍着不适,把竹柄递给了我手。
定睛看下,小竹筒中的卤水是淡淡的黄色,表面还浮着薄薄的一层泡沫。离唇边近了,一股铁锈和着油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我不禁一惊,迟疑着低头查看这卤水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没事的,”李先生和蔼地宽慰道,“这卤水我以前测过,含了百分之二十一的盐,什么细菌、病毒应该都杀死了,喝着没事的。”
既然李先生这么说了,我仰起头,屏住气,喝下了一大口。那卤水进了嘴,除了锐利的苦咸,还带着金属的腥涩,久久地停留在舌尖和喉头。
“听我讲了那么长的故事,现在终于尝到自贡的卤水,还有那么浪漫吗?”李先生含笑问道。
“有点苦,”我不好意思地说道。虽然觉着这么说未免对主人不敬,但嘴中那回味却似容不得我给他掺杂旁的味道。
李先生难得地开怀笑道:“这就对了。这卤水里熬出来的是每天都不能缺的盐。有了盐才有咸,才有鲜。可是盐多了,味道就苦了,也有些吃不消了。”
我们的小别重逢就这样开始了。李先生不急不缓地给我们讲着这口老井一个多世纪的沧桑。自咸丰年间,几次打井,掉筒、掉钻,停卤、停气,犹如李家的家运,更似那时的国运。可无论多少坎坷,井却是越打越深,即便是外人已经在写它的丧歌时,它总能起死回生。只要是坚持下去,就总会在干涸后喷出卤水。
“抗战那八年,这口井在全自贡都是数得上的。卤水足,气也足,每天能产两百八十担黑卤。那时候,因为两淮、江浙沦陷,海盐都没有了,从饭菜用盐到国家的税收就只剩下了川盐。那时候自贡可是风光咧。”
“那后来呢?您前面怎么说这井四十几年第一次出卤水?”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先生的双唇动了动,却没有马上开口,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久违的机警和狡黠。他指了指我们身后,轻声说道:“家丑不可外扬”。
我和西蒙斯教授回头看过去,却见着外办的同志烦躁地用手里的小本子扇着额头上滚下的汗水,满面愁云地走了过来。
“李老,真是不凑巧,”他悻悻地说着,“市上的几位主要领导原本都要过来的。可是我们在路上耽搁了。省委刚刚紧急通知,明天在成都有个会,要传达中央的重要精神,四套班子的领导们今晚都过去报道了。”
“这也不碍事,”李先生平静地说道,“我说他们回来,也就是自己家里的事情,也不用劳驾领导们过来。”
听着能躲过一次会见,西蒙斯教授倒显着松了口气。他看着外办同志的失望,也有些同情,便接着李先生的话,安慰着说道:“没关系的。我们自己在这转转也很好。辛苦你们一天了,这样你们也能早点回去休息。”
外办同志一手紧扇着本子,一手摆了摆,说道:“那不存在!这还是我们衔接不周到。您放心,我刚请示过领导。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不在,他们委托咱们市政协副主席,梅主席来接待您。梅主席是民主党派的,不去开会。”
“那就别麻烦了吧,”西蒙斯教授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回家,本来就是家里人的事。人家原本没准备过来,这不是让人为难?”
“那怎么讲为难呢?这是领导嘱咐的,”外办同志信心坚定地答道。
“我和梅主席也衔接了。她是年初从重庆调过来的,正好也想来拜访李老。梅主席在电话里说了,她还要接待一批台湾来的客人,完了就过来直接宴请大家。”
李先生看出西蒙斯教授还欲抗议,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内森,咱们还是客随主便吧。”
“可是舅公,你才是这里的主人,不是吗?”西蒙斯教授低沉着声音,转为用英文表达着他的不满。
“天下人都是客,”李先生幽幽地叹道,“还是随意吧。”
他不再提起接待的安排,只是带我们一路向里。西蒙斯教授紧随他身后,手中的摄像机沙沙地着记录着周边每一处细节。顺着运卤水的楠竹笕管,穿过一连串几个天井,便见着一栋二层的木阁楼。
阁楼四面的窗棂上挂着经年的竹帘,阳光从竹条的缝隙中穿进来,把内里的空间照得明亮。进得内里,除了已随岁月变得黑棕的梁柱,便是一排排巨大的火灶。灶口上的蒸汽,被阳光照得格外白亮,腾腾升起。灶台之下,上百年的制盐留下了厚厚晶莹的盐锥。
白白的蒸汽之中,李先生悠然地给我们讲解着打井、汲卤、煮盐的祖制和奥妙。五六十年前盛景似是又冉冉重现。
“你们看这一锅,”李先生左手指着沸腾正盛的一大口镔铁锅,右手用木勺从竹桶舀出了一勺淡黄色的液体,倒入锅中。“刚汲出的卤水杂质不少,颜色也不白,就要在煮盐的时候一边煮一边放黄豆浆。杂质吸在豆浆里,再滗出来,卤水也就变净了”。
再往前走,另一大口铁锅之中,已堆积着结晶成粒的盐巴,两位赤着上身的工人细心地用木勺向盐晶体上淋水。
“猜猜这是什么”,李先生眯起眼睛,微笑着问道。
“是在洗盐吗?”西蒙斯教授不甚确定地答道。
“可以说是,不过这里面还有奥妙。”李先生故意地卖了个关子,侧脸看向我。
“用水洗盐,盐不是要溶在水里了吗?”我轻声问道。
李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夸奖道:“看来还是学理科的看得更仔细。可我跟你说,一点盐都不会溶进去的。你猜猜看。”
我看了看李先生,心里渐渐有些明白,就走上前去,向一位盐工问道,“能给我看看吗?”
李先生微笑着点点头,示意盐工把手中的木勺递给我。我用手蘸了蘸勺中的液体,放在舌尖一舔,也就印证了我心中的猜测。
“这是饱和盐水?”我问道。
李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赞许道:“猜的不错。用饱和盐水洗盐。咱们的祖宗没学过物理或者化学,可也想出这么巧的办法。”
“以前啊,我给伊莎白也讲过这些自贡制盐的事。她问我,想没想过圣经里的‘大地之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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