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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盐?”我不解地问道,“圣经里也会提到从地里取盐吗?”
“那应该是基督在山上宝训里用的一个比喻,”西蒙斯教授从旁解释道。“不过这还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巧合,舅公。难怪伊莎白会问你。而且,这之后,基督不还提到世间之光吗?我想她也许觉着这里面有些—怎么说呢—天意?你是盐,她是光,这不是既浪漫又神圣?”
西蒙斯教授说这话时,夕阳也恰好照在被水洗净的盐晶体之上,泛出温莹的光芒,却似真的把盐和光系于一体。一时间,李先生此前讲过的诸多往事浮上心头,在盐与光之间似乎就要露出更多些端倪。我正要把心里渐渐捋出些的头绪说出来,却听见木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见着拿着小本子的外办同志满面汗流地跑了进来。
“李老,您怎么转到这了。”外办同志的话里透着些埋怨。
可能是因为心里的事情紧急,他也顾不得礼数,走上前几步,扶住李先生的胳膊,提高声调说道:“李老,梅主席的车已经从政协那边出来一阵子了。我前后院找了几次,没想到您到这里来了。这里这么多的灶,地板也都起来了,好危险的。”
李先生优雅地挥了挥手,就势把胳臂从外办同志的手中抽了出来:“不碍事。年轻时就在这里走,出不得什么岔子。倒是你们,脚下没那么熟悉,说不准还会摔跤。”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温和的目光扫视我们:“改天再带你们看后面。咱们现在去迎迎客人。政协到这里也快,让梅主席等我们就失礼了。”
老井里原来是有一处议事厅,自从定下来在这里会见,外办的工作人员便忙着打扫。我们恐怕坐下了一分钟还不到,便听着门外一片脚步声。
“梅主席到了,”外办同志压低声音,急促地宣布。
他看着西蒙斯教授只是扶着李先生缓缓站起,却是没有相迎的意思,脸上神情尴尬,犹豫了片刻,没再顾着我们,自己快步迎了出去。
大厅以外,一阵子嗡嗡的对话,却是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片刻间,脚步声变得更近。大门是敞开的,墨色的门框正中,背衬着夕阳的金光,一支扇形队伍走了进来,而队伍正中,最前方的就是梅主席了。
那一刻,我想我和西蒙斯教授都微微一惊,梅主席却原来是位女士。她脚步矫健,带着整个扇形队伍快速前行。再走近些,就能看出她的身形,那在四川人中可以真正地算得上魁梧了。身高至少在170开外,肩膀比一般的女性更宽,再加上齐耳的短发和冷峻的神情,俨然一副女强人的标准像。
在她身边,外办同志一下子显得小巧了许多,脚下的步子也变得零碎,一边努力地保持速度,一边在梅主席耳边低语。
等到扇形队伍走至近前,外办同志训练有素地向站立等候的李先生和西蒙斯教授宣布道:“这是咱们市政协的梅主席。”然后又伸出手臂,准备介绍西蒙斯教授。
可还没等他的话出口,梅主席却是抢先走到了李先生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李先生的右手。她声音高亢,并没有四川口音,却也听不出是南北哪一方的祖籍。她双目注视着李先生,缓缓地说道:“李老,没到自贡前就久仰您的大名。直到今天才来看望您,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
李先生有些动容地答道:“我听说你今天是临时安排过来,让你们费心了。”
“应该来的,应该来的”梅主席的声音仍是高亢,“于公于私都应该过来的。”
她没再多解释,而是侧转身又向西蒙斯教授伸出手,说道:“Welcomehome。”
“哦,您的英文说得很优雅,”西蒙斯教授恭维道。
梅主席爽朗地笑道:“全忘了,可比不了你的中文。”
外办同志看着这情况,主宾既然已经都介绍了,也没顾上我还在一旁紧张地站着,就插了进来,说道:“梅主席,您看时间也不早了,请各位领导入席吧。”
她正要坐下,却又停住了,指着桌上的桌签,正色说道:“这可不行,得请李老坐主位。”
这话让她身后的扇形队伍一下子都沉默了下来,外办同志的脸色在已变红的夕阳下显得更红了。他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梅主席应该也看出了他的尴尬,便自己用手把她的名牌和李先生的对调,然后扶着李先生在主座坐下。“小时候啊,我们家是全套的西式教育,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很中式的,那就是长幼必须有序。再说,今天在您家的老井,您是主,我们是客,怎么说也应该这么坐。”
席间宾主自是按照定规来往应和,敬酒频频。一轮下来,不知是谁,清了清嗓子,说道:“梅主席,您刚到市上的时候,我听领导说,您父亲以前也是在美国留学的。今天机会难得,您也给我们讲讲。”
梅主席没有马上作答,而是用探寻的目光看了看李先生和西蒙斯教授。李先生没有作声,可西蒙斯教授倒是很感兴趣,笑着说道:“我也很好奇—学术好奇。”
梅主席放下手中的筷子,爽快地说道:“好。既然西蒙斯教授感兴趣,那我就讲讲。不过讲之前,我先问问你。”
西蒙斯教授摊看双臂,用英文半开玩笑地说道:“都归你,随便问。”
“西蒙斯教授,我知道在西方一般是不好问对方年纪的。不过问男士好像不算太失礼,是不是?”
经过前面的情况,西蒙斯教授不好意思再开玩笑,只是认真地答道:
“我是四六年底生的,现在快四十七了。”
“那可得叫你小老弟了,”梅主席爽朗地笑道,“我看过你的材料,你父母一起在我们自贡和重庆住过一段,是不是?”
西蒙斯教授默默地点点头,过了片刻说道:“或许你也能算出来,我应该是父母在中国时有的,这也该算是一种浪漫吧。”他耸耸肩,努力地用着大家认为的美国式的幽默说道:“只可惜那时候我的视力、听力和记忆力都不好,这些往事,我还想听舅公多讲讲呢。”
梅主席微微一笑,顺着他的幽默答道:“你看这多巧。你是在自贡有的,去了美国生活。我呢,你可能看不出—我是在美国生的。”
“哇,这可有意思啦。”西蒙斯教授听见这“爆炸性”的新闻,双手兴奋地一拍,接着朗声言道:“要是这么说,你不但可以在中国做领导,你要是愿意—我是说假设你愿意,你还可以去美国竞选总统是不是?”
“内森,”李先生终于打破了沉默,而声音中隐隐能听出几分担忧,“不要乱说。”
“舅公,我在开玩笑,”西蒙斯教授怕是不想让众人听出他和李先生之间的争论,便又转回了英文。
李先生正要再说下去,梅主席却用手握住他的手臂,安慰着说道:“李老,现在不像以前。说句玩笑话也不打紧,再说西蒙斯主任这话也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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