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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百夏的背上还火辣辣地疼,这是救中田佑男时造成的——他惊险侧扑之后直接滚翻在了碎石上面。这疼痛在白天时候并没有多少感觉,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尖锐起来,如刀割针刺一般。
廖百夏无法入睡,索性坐起。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身边的中田佑男睡梦中眉头紧锁,紧闭双唇,眼角似乎还有泪痕。廖百夏不禁心中一颤:这个年青人心里苦啊,他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只可惜不能说出来。
中田佑男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廖百夏开始没有在意,但突然一下子又顿时警觉起来,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禁不住侧耳倾听。
中田佑男微微发出了鼾声,廖百夏什么也没听到,神色稍安,觉得自己大概过于敏感了,出现了幻听,于是慢慢地躺下,面朝中田佑男侧卧而眠。
廖百夏刚闭上眼睛没多少时候,便又听到一串轻轻的“叽哩骨碌”声响,这声响,像极了谁在说日本话!他猛地一睁眼,赫然发现这声音来自中田佑男口中!
廖百夏屏住呼吸,终于听清了中田佑男多次发出的一个音节——“哦卡啊桑”,廖百夏大惊失色,他听不懂几句日语,但这个发音却太熟悉了——这分明是日本人在喊“妈妈”!
以八路军与日军作战的经验,日本兵绝少有被活捉并且投降的,如果败局已定,绝大多数会选择自尽,这些士兵在弥留之际喊得最多的就是“哦卡啊桑”,即“妈妈”,一些有孩子的,会在临死的时候喊自己孩子的名字,当然,也有一些人会喊“天皇万岁”,但总体而言,并不多见。
廖百夏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哑巴,很可能是日本人!这样一来至少能解开他心中的一个谜团,那个炊事班长想尽一切办法要杀这个哑巴,便可以理解了——他可能认为哑巴是奸细。只是以他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哑巴并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而且如果他是日本特务、奸细,十个炊事班长也早就被灭了!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
廖百夏觉得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但却不能急于求成。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感觉一阵轻松,背上的疼痛感似乎也消失了,于是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中田佑男看起来精神很好,他见廖百夏坐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艰难,便两手比划着,意思是想替廖百夏去领稀饭和窝头。
廖百夏微笑着看着他,摆了摆手,说了声谢谢,然后,他对身边一名八路军战俘说:“你去告诉队长,我们昨天受了点伤,由你帮我们打饭。我有话和哑巴兄弟单独说,你们不用急着过来。”
中田佑男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廖百夏要和他说什么,但廖先生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中田佑男认为自己必须听廖先生的话,只要自己能做到的事,都不可以拒绝。
廖百夏见附近已经没有了人,便再次微笑着盯着中田佑男,轻声地说道:“兄弟,你昨晚上说梦话了。”
中田佑男原本还是一脸憨笑,听了廖百夏的话,一瞬间笑容就僵在了脸上,随即便是满目惊恐,脸上的肌肉不住颤抖起来,他突然意识到:昨天在采石场上的受惊一幕,已经深深侵入到自己的潜意识中,所以自己才会下意识地说梦话!
现在,无论廖百夏是不是在“诈”他,他都不想再对这个恩人有所隐瞒。
廖百夏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他看出了中田佑男眼神从惶恐到坚定,知道真相和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中田佑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一边继续用手比划,一边小声说道:“廖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廖百夏尽管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听到中田佑男开口还是吃了一惊。他注意到,中田佑男说话的时候只是微张着嘴,几乎不动嘴唇,配合着手势,很好地掩饰了自己正在开口。
廖百夏点了点头,并不答话,径直艰难地站了起来,往监舍的后门僻静处走去,中田佑男也站起来,紧随其后。原本那里有一两名战俘,缩在墙角,见廖百夏过去,自觉让开了位置远离。
中田佑男随即一边继续用手势比划,一边暗中坦率地向廖百夏承认:自己是一名日本记者,自从被美国同事从中国战场带回的日军屠杀平民的影像震动后,便立志进入中国寻求真相,并试图搜集更多的资料,将真相向全世界披露,在山西与河南边界的地方,他阴错阳差地被当作中国平民抓进了集中营。
集中营不是谈心的地方,但短短的几句话,已足以使廖百夏震惊。说实在话,廖百夏虽然很多时候冷静得如同圣人,但他不是圣人,他不喜欢日本人,无论是帝国主义侵略者还是日本的平民,可是在这一刻,他却对眼前这个看似瘦小而窝囊的日本人产生了一丝敬意,并且在他眼里,这是一个英雄般的人物。
中田佑男看了一眼杨啸,突然两眼有些发红,低声说道:“我的外祖母是香港人,我有中国人的血统。”
廖百夏心中一颤,原来,这个日本人的身上也流着中国人的血液!他顾不得再问中田佑男与炊事班长有什么过节,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定要保护好这个日本人!”于是,他沉着地对中田佑男说道:“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今后,你继续当你的哑巴,千万不要暴露身份,我们会想方设法保护你。”
中田佑男大喜过望,他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历练了无数坎坷与辛酸,也收获了无数阅历与信息,他见过不同的人和不同的队伍,认为如今的中国,只有中共产党领导的武装才最有人情味,最值得信任。廖百夏的表态,除了让他温暖,也让他有了一定的安全感。
中田佑男心中尚有一丝顾虑,因此没有把自己与太原陆军机关的木村俊树是表兄弟这层关系说出来,一方面是觉得时机未到,另一方面,他逐渐对表哥所说过的话失去了信心,内心深处有些耻于表达。
传染病的暴发使得各监舍的放风时间大大减少,连上个厕所都是速去速回。杨啸为了弥补晏轲鲁莽行动可能造成的不利影响,只能直接与石小溪接线,防止其心理崩溃、丧失信心。他利用短暂的空隙时间,在放风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走到了石小溪身边,轻咳了一声。
石小溪猛然一惊,看到是杨啸后,眉头舒展,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难以抑制住自己的紧张和兴奋。杨啸感觉到了石小溪的表情变化,对此很不屑——如果不是执行任务,到了必须亮明身份的时候,他真不想和这个怂包“官二代”现在就把命运绑在一起!
他瞅准机会,目不斜视,冷冷地对石小溪说:“我们奉命前来营救石长官,请务必配合。”
石小溪对杨啸的突然表露身份其实并不意外,但还是欣喜若狂,此刻,他确定国军没有忘记自己,不禁信心倍增。他的目光也没有投向杨啸,只是手脚有些颤抖,呼吸也变得稍稍急促起来。他顾不得追问采石场上的突发状况,更不敢摆“长官”的架子,急切地问道:“下一步有什么行动?”
杨啸扭头看了石小溪一眼,皱了皱眉头,说道:“长官无需了解,只要听我们的安排就好。现在,我们继续保持距离,如有行动,我会通知你!”
石小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杨啸再次冷冷地说道:“顺便提醒长官一句:如果当了叛徒,可就没有好下场!”说完再也不看石小溪,快速赶了两步便向前离开。
石小溪停下了脚步,刚开始的欣喜之情也逐渐平静,随之而来却感觉到一股寒意正从脚下升起——军统的无孔不入和心狠手辣,他早有耳闻,今天也算有了初步印象。那么,他们到底有没有把握尽快将自己营救出去?他觉得再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集中营里待下去,说不定就可能做出蠢事来!
石小溪一心以为杨啸他们有了行动计划,只是不方便告诉自己,或者把握不大,而实际上,杨啸与晏轲也在着急地寻找着脱逃的路线和时机。但他们制定的一些方案,包括再次从采石场脱逃等,都通过认真分析研判,觉得风险太大,并不可行。
正当杨啸和晏轲苦苦思索和探寻脱逃方案时,机会又一次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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