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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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第1页）

走到新房这边，里里外外，灯光如昼，两个人挤了进去。只见男男女女，满屋是人，左一阵哈哈，右一阵哈哈，那笑声尽管由里面发出来。燕西被许多人包围在中间，只是傻笑。佩芳将玉芬一拉道：&ldo;屋里面乱极了，不进去吧。&rdo;玉芬原是一肚皮的气，但是到了这里，就忘去了一半，回转头低低说道：&ldo;看看要什么紧？就站在这帷幔边看吧。&rdo;佩芳见她这样低声下气的说话，想是有什么用意，向前一挤，只见妹妹蔼芳陪了新娘坐了一处。那个姓卫的男傧相，虽然也夹在人丛里，但他并不说什么，也没什么举动，偶然发出一种柔和的笑声，却不免有意无意之间，看蔼芳一下。蔼芳似乎也知道人家这一种表示，却不大轻易说笑，然而也不离开。由这种情形看起来，心里已明白四五分，不过这事虽然不涉于暧昧，然而自己有了一层姊妹的关系，这话究竟不好意思说破；看在心里，也就算了。又知道玉芬一张嘴是不会饶人的，千万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马脚。因此，只当不知道什么，混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这新房里的人，虽不是怎么大闹特闹，但是这些人坐着说笑，总是不走。燕西知道他们这种办法，是一种消极的闹房，实在是恶作剧。可是人家既不曾闹，而又规规矩矩的谈话，就没有法子禁止人家在这里坐。这样一直等到两点多钟，还是金太太自己走了过来，这里闹的人，不是晚辈，就是下僚，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ldo;诸位戏也不听，牌也不打，老是在这里枯坐，有什么意思？&rdo;孟继祖笑道：&ldo;这个时候，戏大概完了吧？办喜事人家的堂会，和做生日人家堂会不同，不拉得那么长的。&rdo;金太太笑道：&ldo;那是什么缘故？&rdo;孟继祖尽管言之成理，却不曾顾虑其他，因笑道：&ldo;伯母恕我说得放肆，这办喜事的人家，洞房花烛夜，真是一刻值千金，弄了锣鼓喧天，到半夜不止，这是讨厌的事。&rdo;金太太笑道：&ldo;我不敢说的话，孟少爷都对我说了。我还说什么呢？我想诸位坐在这里，不在演堂会戏以下吧？&rdo;孟继祖伸起手来，在头上敲了一下爆栗，笑道：&ldo;该死！我怎这样胡说八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大家走吧，我们不要在这里做讨厌的事了。&rdo;大家听说，就是一阵哄堂大笑。本来金太太来了，就不得不走，既是孟继祖说错了话，还有什么话说，大家也就一阵风似的，拥将出去了。

当时，金太太就吩咐两个老妈子收拾收拾屋子，便对清秋道：&ldo;今天你也累够了，时候不早。&rdo;便走出房去。清秋低了头，答应两句是，那声音极低微，几乎让人听不出来。金太太走到门口，随手将双吊起的帷幔放了下来，回头对清秋道：&ldo;不必出来了。&rdo;清秋又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便在离房门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屋子里两个伺候的老妈子，已经没有了事，就对燕西笑道：&ldo;七爷没有事吗？我们走了。&rdo;燕西点了点头，两个老妈子出去，顺手将门给反带上了。燕西便上前将门暗闩来闩上，因对清秋道：&ldo;坐在门边下做什么？&rdo;清秋微微一笑，伸起一只拳头，捶着头道：&ldo;头晕得厉害。从今天早上八点钟起，闹到现在，真够累的了，让我休息休息吧。&rdo;燕西道：&ldo;既然是要休息，不知道早一点睡吗？&rdo;清秋且不理他这句话，回头一看屋子里，那挂着珠络的电灯，正是个红色玻璃罩子，配上一对罩住小电灯的假红烛，红色的光，和这满屋的新家具相辉映，自然有一种迎人的喜气。铜床上是绿罗的帐子，配了花毯子、大红被，却很奇怪，这时那颜色自然会给人一种快感，不觉得有什么俗气。看完了，接上又是一笑。燕西道：&ldo;你笑什么？还不睡吗？&rdo;清秋笑道：&ldo;今晚上我不睡。&rdo;燕西笑道：&ldo;过年守岁吗？为什么不睡？&rdo;清秋鼻子哼了一声，笑道：&ldo;过年？过年没有今晚上有价值吧？&rdo;燕西道：&ldo;这不结了！刚才人家说了，春宵一刻值千金。&rdo;清秋笑道：&ldo;这可是你先说诗，我今天要考考你，你给我作三首诗。&rdo;燕西道：&ldo;不作呢？&rdo;清秋道：&ldo;不作吗？我也罚你熬上一宿。&rdo;燕西道：&ldo;你别考，我承认不如你就是了。&rdo;

他们正在这里说话时，那外面屋子里，早隐伏下了听房的许多男客。起首一个做指挥的，自然是孟继祖。因为他们约好了，白天和晚上，新房都没有闹得好，所以暗暗约了一下，到了深夜要来听房。若是听到什么可笑之词，要重重和燕西闹上一番。所以金太太要他们走，他们果然走了。其实，有七八个人藏在下房里。等到两个老妈子出来，大家已站在院子里，十几只手，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在电光底下，只管和老妈子摇着。这里面的王幼春跨着特别的大步，忙着走了过来，笑道：&ldo;你们千万别做声，让我们闹着玩玩。没你们的什么事了，你们去睡吧。&rdo;老妈子一看，有王少爷在内，是极熟的人了，却不能拦阻的，料也不会出什么事，且自由他。这里七八个人，就悄悄地走到外面屋子来。这里沿着雕花格扇门，外面又垂着一副长的紫幕，一直垂到地毯上。若是要由格扇里戳一个窟窿向里望，得先钻进紫幕去，这可是老大不方便。大家且不动身，先侧身站立，用耳朵贴着紫幕。恰好清秋坐在门边椅子上说话，相距很近，外面听个真着。孟继祖一听里面开口，乐得直端肩膀。外面屋子里，还留了一盏小电灯，发出淡色的光来。大家看见孟继祖的样子，也忍不住发笑。各人都把手掌捂住了嘴，不让笑声发出来。偏是燕西说话的声音，又比较的高些，大家听了他向新娘示弱的话，格外要笑。那孔学尼本是近视眼，加之今天又多喝了几杯酒，他过于高兴，就不免挤到人fèng中来，将垂的帷幕，由下向上掀起，钻进头去，将耳朵紧贴着格扇，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得燕西笑道：&ldo;你真要我作诗，我就作吧。房里也没有笔墨，我就用口念给你听。&rdo;就听他念道：紫幔低垂绛蜡明，嫁衣斜拥不胜情。

檀郎一拂流苏动，唱与关雎第四声。

双红烛底夜如何……只听清秋道：&ldo;得了，我叫你作七律，你怎么作绝句呢？你要知道，你料我会考你，我也料得你会早预备下了腹稿呢，恐怕还是人家打枪的吧？这个不算，我要限韵出题。&rdo;燕西道：&ldo;得了，得了，这就够受的了，还要限韵，我这里给你……&rdo;说到这里，就是唧唧哝哝的声音，听不清楚。一会儿，听到脚步响，铜床响，大家听得正是有趣，偏是孔学尼被垂幔拂了鼻尖不知吸了什么东西到鼻子里去了，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这是无论如何，瞒不住里面了。燕西就在里面笑问道：&ldo;是哪一位外面做探子？&rdo;孔学尼答道：&ldo;好一个风流雅事啊！唱与关雎第四声，这是君子好逑啊！求些什么呢？&rdo;大家知道也瞒不住的，都嚷起来道：&ldo;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好逑！&rdo;大家高声朗诵，别人罢了，清秋听了这样嚷，真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这一片喧哗，早惊动了里外各院子的人。这里鹏振的院子，相隔最近，不过只隔一道墙。玉芬因等到此时还不见鹏振进来，已经派了两人到前面找他去。不多一会子，鹏振果然进来了。他头上正戴了一顶海绒小帽，一进房之后，取了帽子向桌上一扔，板着一副面孔，在椅子上坐下。这时，秋香正把温水壶上了一壶热水进来。鹏振就骂道：&ldo;你这东西，简直一点规矩也不懂。我在那里陪客，一次两次去找我。我多寒碜？人家都说我是一个终身充俘虏的人，身体都不能自由了。人家这样一说，我面子上怎么抹得开？你这样闹，简直是和我开玩笑。下次还是这样，我就不依了。&rdo;玉芬微微一笑道：&ldo;三爷，你这话是说秋香呢？是说我呢？我去请你进来，完全是好意，你不要误会。你若是和朋友有话说，不来不要紧，来了再去也不要紧，又何必生气呢？&rdo;鹏振道：&ldo;我倒不是生气，实在是我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赶快就进来了。进来之后，又一点事没有。这倒好像你们勾结了秋香去叫我的，我是临阵脱逃的一个人了。&rdo;玉芬便推一推他的背脊梁道：&ldo;你真是有事，你就先走。不要因我随随便便地要你进来了一趟，你就不出去，误了事。&rdo;鹏振道：&ldo;进来了，我就不再出去了。&rdo;玉芬道：&ldo;其实，你们男子，谁也不至于真怕老婆，何必做出这种怪相来？我的意思，并不是干涉你在外面玩。我因为夜深了，人家新娘子都睡了，你还在外面，所以我叫秋香看看你去。听说外面还有一班大鼓书，这大概又是老大干的把戏。&rdo;鹏振道：&ldo;那倒不是，是朱逸士他们闹的，你兄弟很高兴，他也在闹，你别看他年纪轻，什么事他也比我们精。&rdo;玉芬道：&ldo;你还要说呢，这都是你们带坏的。你在家里听听大鼓，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有件事大不赞成。听说那陈玉芳，你们把他当客待，请他上坐。你们太平等了，不怕失身份吗？这种人，早十几年，像ji女一样，不过陪客陪酒的，让他在一边伺候着，还当他是异性呢，何况还把他当客。&rdo;鹏振道：&ldo;谁把他当客了？不过让坐在一处听书罢了。&rdo;玉芬道：&ldo;这人太不自重了，听说他长衣里面穿着女衣。&rdo;鹏振连摇摇手道：&ldo;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别那样糟蹋人。&rdo;玉芬道：&ldo;一点也不糟蹋，你没有看见罢了。&rdo;鹏振道：&ldo;这话我可和他保证的，绝对不确。我和他坐得最近，没有看不清楚的。&rdo;玉芬道：&ldo;我问你，和他坐得相距有多么远？&rdo;鹏振道：&ldo;坐得椅子挨着椅子，我怎样看不清楚？&rdo;玉芬点了点头道：&ldo;既然坐得最近，一定看得很清楚，那当然不会错的了。不是你们都有三四个唱大鼓的女孩子，坐在身边吗？哪里还有他的座位哩？&rdo;鹏振笑道：&ldo;胡说！哪里有许多？&rdo;玉芬道：&ldo;有几个呢？&rdo;鹏振道：&ldo;顶多不过有两个罢了。&rdo;玉芬道：&ldo;你自然是顶多的了。&rdo;鹏振笑道：&ldo;没有没有，我为人家找得没法子，才敷衍了一个。&rdo;玉芬道：&ldo;我早知道了，不就是李翠兰吗？&rdo;鹏振笑道：&ldo;你别瞎扯了，人家叫月琴。&rdo;玉芬道：&ldo;名字没有猜对，她的姓我总算猜着了。我问你，你和她有多久的交情了？&rdo;鹏振笑道：&ldo;哪里谈得上交情？不过认识罢了。&rdo;玉芬一步一步地向下问，正问得高兴，忽然新人房里高声喧嚷起来，笑成了一片。鹏振道：&ldo;这班人真闹的不像样子！人家都睡了，还去闹什么？我给他们解围去吧。&rdo;玉芬道：&ldo;你可别乱说，得罪了人。充量的闹，也不过是今天一宿，要什么紧呢？&rdo;鹏振笑道：&ldo;你知道什么，惟其是今天这一晚，人家才不愿意有人闹呢。&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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