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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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这小屋方方正正，门口陈有两尊石驼，四周种植的都是松柏。夜风一吹，有阵阵低沉的沙沙声。

&ldo;下车吧。&rdo;杨彪对刘平说。

刘平有些惊异：&ldo;我们……不是去许都么？&rdo;

&ldo;是的，不过我只能把你带到这里，&rdo;杨彪说，&ldo;我的身份太敏感，你不能跟我太久，否则曹氏会怀疑。你在这里下车，会另外有人带你入城。&rdo;

刘平掀开布幔跳下车，忽然又局促地探回头来：&ldo;杨太尉，我……&rdo;

杨彪只是摆了摆手，似乎不打算给他机会说出决定：&ldo;接受也好，回绝也好，你可以当面说给陛下听。&rdo;老人狡黠地笑了笑，然后重新隐没在布幔后。

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刘平茫然地站在黑暗里，他忽然意识到：松柏、石驼，这些摆设只意味着一件事‐‐这间屋子是祭祀死人的祠堂。一想到这里，他顿觉阴风阵阵，遍体生凉。他不大相信鬼神之说，但这种诡异的环境确实令人感到不适。刘平左顾右盼，突然之间瞳孔紧缩，浑身僵硬起来。

不知何时，在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长发白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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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荆钗布裙，五官秀媚，然而眉宇间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沧桑，狭长的眼角和薄唇边都带着淡淡的皱纹。

&ldo;杨平？&rdo;女子的声音很谨慎。

刘平知道她不是鬼，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双手垂拱行了个空首拜。女子抬起灯笼，看到他的脸，不禁微微一讶，一时间竟忘了回礼。女子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面色一红，略举低灯笼，低声道：&ldo;快随我进来。&rdo;

刘平犹豫了一下，跟着女子进了屋子。女子取开灯笼罩子，点起了两根素白大蜡烛，刘平才看清房里的陈设。原来这里并非居所，而是一间祠堂。祠堂的两侧简单地搁着鬯圭、绫寿币等祭器，正中摆放着陈案、香炉和烛台。祠堂相当简陋，祭器品级也不高，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刘平看到陈案正中供奉着一块槭木牌位，上面写着&ldo;故弘农王讳辩之位&rdo;。

一看到这牌位，刘平一惊，瞪大了眼睛去看那女子。女子搁下灯笼，淡淡道：&ldo;亡夫以弘农王薨，不能入宗庙。陛下移跸许都之后，追念亡夫，便在此起了一座祠堂，聊慰九泉。&rdo;她穿的是一件破旧宫服，样式华贵，却洗得有些发白，上面还留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和补丁。

&ldo;您难道就是……&rdo;

&ldo;不错，我就是弘农王妃，你可以叫我唐夫人。&rdo;女子落落大方地举手肃拜，算是补上了刚才的失礼。她放下手之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刘平一眼。刘平知道她是好奇什么，一阵苦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唐姬，是弘农王刘辩唯一的妻子。灵帝驾崩之后，传位给刘辩。可惜这个不幸的家伙只坐了四个月皇帝，便被董卓废为弘农王，随后被生生鸩死。刘辩死后，唐姬流落至民间，甚至一度传说被李傕逼婚，不知所踪。最后还是当今天子下诏，这才将她千辛万苦迎回宫中，为弘农王守陵‐‐这段故事，刘平还是听司马家的那些丫鬟们说的，那些小姑娘对这类遭遇都极有兴趣，讲起来就没完没了。

想不到她没留在雒阳，也跟随天子来到了许都，还在郊外为弘农王立了一个小祠堂。算起来，这位唐姬也算是自己的嫂子了，刘平心想。

祠堂里没有毯子，于是两个人只能相对而站。唐姬道：&ldo;你需要知道的，杨太尉路上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吧？&rdo;刘平点点头，觉得她的话有些古怪，什么叫做&ldo;我需要知道的&rdo;？难道还有些事情我不需要知道？

唐姬把额头撇下来的一丝头发撩上去，正色道：&ldo;许都不比别的地方，走错一步都可能有杀身之祸，切不可掉以轻心。你的身份，除了陛下与伏妹妹，就只有杨太尉、杨俊大人和我知道。&rdo;

刘平挪动一下脚步，心里有些惊讶。这等机密的军国大事，居然一位废王的妃子也参与其中，看来真如杨彪所说，他们现在不得不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唐姬看到刘平嘴唇微翘，便知他心中所想，微微笑道：&ldo;我不过一个废王的寡居妃子，无声无臭，除了陛下并没人真正关注我。杨太尉声望太高，掣肘甚多，许多事情我比他去做要方便些。&rdo;这一句话绵里藏针，刘平被人说中心事，面色登时红了起来，手足有些无措。

唐姬没再继续拿言语挤兑他，她款款走到门口，倚门张望了一下，回头道：&ldo;我每个月会有三天时间，来这里为亡夫祝祭。这期间没有人会来，只有我和一位随侍的小黄门。&rdo;说完她拿出一套宦官服饰递给刘平，&ldo;今天是最后一天，再有半刻，宫里就会派车来接我回去。你换上这套服饰，跟着我，记住，不要开口说话。&rdo;

刘平注意到，唐姬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稳重，开口讲话的时候，她的两道鱼尾纹在烛光里分外醒目。也许是复杂的经历，让这样一个姑娘变得格外成熟吧。

&ldo;那您原来的那位小黄门呢？&rdo;刘平问。

唐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ldo;他已经被我遣散回家了。&rdo;刘平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心这些人会像对付那个符传车夫一样，将这个小黄门也杀掉灭口。就为了送一个人进京，要害掉两条性命，刘平可不愿平白背上这些杀孽。

唐姬似笑非笑：&ldo;你这个人，倒真是心慈得很，连一个阉人的生死也要过问。&rdo;刘平正色道：&ldo;人无贵贱，岂可轻决其生死。&rdo;唐姬眉毛轻微地抖了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入祠堂后堂。

刘平趁机换上宦官服装。等他换好以后，唐姬提着一个篮子走出来，里面装着一些鱼酢酱、鹿脯和冷芸豆。刘平一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反而在刚才还吐了不少，早已是饥肠辘辘。唐姬把篮子递给他，刘平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鹿脯，蘸了蘸鱼酢酱，刚要放到嘴里，忽然抬头问道：&ldo;这些……难道是弘农王的祭品？&rdo;

唐姬道：&ldo;祭品什么的，无非是给活人看的罢了，死者长已矣，又何必在意。&rdo;刘平道：&ldo;你想得倒通达。&rdo;唐姬看着他抓着鹿肉不放的样子，抿起嘴来：&ldo;鬼神要的不是祭品，是敬重。只有活人才要鹿脯呢。&rdo;两人一起笑起来，气氛融洽了不少。

&ldo;我听说你已经有了字？&rdo;唐姬熟练地把一些酱涂抹在鹿肉上，递过去。

&ldo;嗯，虽然年纪还差两岁，不过在河内好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都早早起好了字。&rdo;刘平回答。按礼法，男子二十冠而字，可在这个时代，一切规矩似乎都乱掉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把成人仪式提前，唯恐看不到自己冠礼的一天。

&ldo;也是呢。乱世中人，成熟得早，也老去得快。&rdo;唐姬轻轻感慨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刘平还是说她自己。

刘平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刚打了一个饱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银铃声。唐姬把灯笼塞到他手里，叮嘱道：&ldo;记住，把头低下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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