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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说,&ldo;随它下好了,反正不好走就不好走,你们船上我又不是没有住过。&rdo;
这一说,她们母女俩脸上的神色,立刻就都不同的。&ldo;是啊!&rdo;阿珠的娘的,&ldo;明天一早走也一样。&rdo;
&ldo;不过我今天晚上实在有件要紧事。也罢,&rdo;他慨然说道,&ldo;我写封信,请你们那位伙计,替我送一送。&rdo;
&ldo;好的!&rdo;阿珠的娘要吩咐她女儿去取笔砚,谁知阿珠的心里来得快,早就在动手了。
打开柜子取出一个红木盘,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原是为客人预备的,只是久已不用,砚墨尘封,阿珠抹一抹干净,随手伸出春葱样的一只指头,在自己的茶碗里蘸了几滴水珠,注入砚中,替他磨墨。
她磨墨,他在腹中打草稿,此是胡雪岩的一短,几句话想了好半天,把张信纸在桌上抹了又抹,取支笔在砚台中舐了又舐,才算想停当。
信是写给刘庆生的,请他去通知自己家里,只说:今夜因为王有龄有要紧公事,要彻夜会商,不能回家。其实这么两句话,叫船伙计阿四到自己家去送个口信,反倒简便,只是胡雪岩怕阿四去了,会泄漏自己的行踪,所以特意转这样一道手。
办了这件事,胡雪岩就轻松了,但阿珠看在眼里,却又不免猜疑,胡雪岩怕是个怕老婆的人?转念又想,这正是胡雪岩的好处,换了那些浪荡子弟,
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把太太丢在家,独守空房,哪怕提心吊胆,一夜坐等,也不会放在他心上。
&ldo;好了!&rdo;他喝着茶说,&ldo;有事,你就谈吧!&rdo;
明明有终身大事要谈,说破了,阿珠反倒不愿,&ldo;你这个人!&rdo;她说,&ldo;一定要有事谈,才留你在这里吗?&rdo;
&ldo;就是闲谈,总也要有件事。&rdo;胡雪岩问道,&ldo;阿珠,你在湖州住过几年?&rdo;
&ldo;那怎么说得出?来来去去,算不清楚了。&rdo;
&ldo;湖州地方你总很熟是不是?&rdo;
&ldo;当然不会陌生。不过也不是顶熟。&rdo;阿珠又说,&ldo;你问它做什么?&rdo;
&ldo;王大老爷放了湖州府,我总要打听打听那里的情形。&rdo;
&ldo;我倒问你。&rdo;阿珠忽然然注意地,&ldo;你是不是也要到湖州去做官?&rdo;
这话让胡雪岩很难回答,想了一会答道:&ldo;湖州我是要常去的。不过,至多是半官半商。&rdo;
&ldo;怎么叫&lso;半官半商&rso;?又做官又做生意?&rdo;阿珠心中灵光一闪,就象黑夜里在荒野中迷路,忽然一道闪电,恰好让她辨清了方向,不由得精神大振,急急问道:&ldo;你要到湖州做啥生意?是不是开钱庄。&rdo;
&ldo;不是开钱庄。&rdo;胡雪岩答说:&ldo;我想做丝生意。&rdo;
&ldo;这就一定要到湖州去!&rdo;阿珠很高光,也很骄傲地说:&ldo;我们湖州的丝,天下第一!&rdo;
&ldo;是啊!因为天下第一,所以外国人也要来买。&rdo;
阿珠说的&ldo;天下&rdo;,是照多少年来传统的定义,四海之内,就是天下。
胡雪岩到过上海,晓得了西洋的情形,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所以他口中的天下,跟阿珠所想的不同。
&ldo;原来你买了丝要去&lso;销洋庄&rso;!&rdo;阿珠说道,&ldo;销洋庄的丝,一直都是广帮客人的生意。&rdo;
&ldo;别人好做,我也好做。&rdo;胡雪岩笑道:&ldo;阿珠,看样子,你倒不外行。&rdo;
&ldo;当然罗,&rdo;她扬着脸,把腰一挺,以致一个丰满的胸部鼓了起来,显得很神气地,&ldo;你想想,我是什么地方人?&rdo;
&ldo;那好!你把你们湖州出丝的情形倒讲给我听听看。&rdo;
阿珠知道,这不是闲谈,胡雪岩既然要做这行生意,当然要先打听得越清楚越好,她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甚至说错,因而把她娘也去搬请了来,一起来细谈。
&ldo;这个,&rdo;阿珠的娘说,&ldo;我们无锡乡下也养蚕的,不过出的多是&lso;肥丝&rso;,不比湖州多是&lso;细丝&rso;……&rdo;
&ldo;怎么叫&lso;肥丝&rso;?&rdo;胡雪岩打断她的话问。
&ldo;丝分三种,上等茧子缫成细丝,上、中茧缫成肥丝,下等茧子缫成的就是粗丝。粗丝不能上织机,织绸一定得用肥丝和细丝,细丝为经,肥丝为纬。&rdo;
这一说,胡雪岩立即就懂了细丝质地高于肥丝的道理,因为杭州的&ldo;织造衙门&rdo;,下城一带,&ldo;机坊&rdo;林立,他也听人说过,一定要坚韧光亮的好丝,才能做&ldo;经&rdo;丝。
&ldo;在湖州,女孩子十一二岁就懂养蚕,养蚕实在辛苦,三、四月里称为&lso;蚕月&rso;,真正是六亲不认,门口贴张红纸就是&lso;挡箭牌&rso;,哪怕邻舍都不
往来。&ldo;
&ldo;听说还有许多禁忌,是不是?&rdo;
&ldo;禁忌来得个多。&rdo;阿珠的娘说,&ldo;夫妇不能同房,也不能说什么风言风语,因为&lso;蚕宝宝&rso;最要干净。&rdo;
接下来,她细谈了养蚕的过程,由初生到成茧,经过&ldo;三眠&rdo;,大概要二十八天到四十天的工夫,喂蚕有定时,深更半夜,都得起身饲食,耽误不得一刻。育蚕又最重温度,门窗紧闭,密不通风,如果天气骤变,觉得冷了,必须生火,常有些养蚕人家,不知不觉间倦极而眠,以致失火成灾。
育蚕当然要桑叶,空有桑树,固然无用,蚕多桑少,也是麻烦,有时不得不把辛苦养成一半的蚕弃置。这是养蚕人家最痛苦的事。
这一谈,把胡雪岩记忆中的关于蚕丝的知识勾了出来,便即问道,&ldo;最好的丝,是不是叫&lso;缉里丝&rso;?&rdo;
&ldo;大家都这么说。&rdo;阿珠的娘答道,&ldo;那地方离南浔七里路。&rdo;
&ldo;原来是&lso;七里丝&rso;,不是&lso;缉里丝&rso;。&rdo;胡雪岩欣然领悟,&ldo;真是凡事要请教内行。&rdo;
&ldo;七&rdo;与&ldo;缉&rdo;字异而音同,所以阿珠听得莫名其妙,在旁边笑他:&ldo;什么&lso;七里丝&rso;不是&lso;七里丝&rso;?姓胡的,不姓胡,这叫什么怪话?&rdo;
胡雪岩笑笑不答,这时没有心里来跟她斗嘴开玩笑,他脑中有七八个念头在转,自己静一静,略略理出了一个头绪,才重拾中断的话题。
&ldo;养蚕我是明白了。怎么样缫丝,丝做出来,怎么卖出去,我还不大懂。&rdo;
于是阿珠的娘,把土法缫丝的方法讲给他听,用一口大锅,烧滚了水,倒一升茧下去,用根木棍子搅着,锅上架两部小丝车,下面装一根竹管,等把丝头搅了出来,通过竹管,绕小车一匝,再引入地上的大丝车。抽尽了丝,蚕蛹自然出现,如果丝断了再搅,搅出丝头来,抽光了为止。
&ldo;缫丝也辛苦。&rdo;阿珠的娘的说,&ldo;茧子不赶紧缫出丝来,里头的蛹咬破了头,茧子就没有用了。所以缫丝一定是一家大小动手,没日没夜赶完为止。胡老爷你想想看,站在滚烫的小锅旁边,不停手的搅,不停手的抽丝,加以蚕蛹烫死了的那股气味,真正是受罪。倘或遇着茧子潮软,抽丝不容易,那就越发苦了。还有搅了半天,抽不出头的,那叫&lso;水茧&rso;,只好捞出来丢掉,白费心血。&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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