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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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第1页）

这样想着，不由得伸手捏住了她的丰腴的手臂，&ldo;七姐，&rdo;她说，&ldo;这里来坐！&rdo;

她拉着她并坐在床沿上，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有些迷惘和优郁，把七姑奶奶看得莫名其妙，便即问道，&ldo;怎么回事？你有话说嘛！&rdo;

&ldo;我在想，&rdo;阿珠缓慢而低沉地说，&ldo;俗语说&lso;家家有本难念的经&rso;，这话还不对，实在是&lso;人人有本难念的经&rso;。譬如七姐你，别人看起来，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好象没啥心事，仔细想一想，你一个人的日子也难过。&rdo;

这两句话听来平淡无奇，谁知恰好触着了七姑奶奶的隐痛，连她兄嫂在内，从来没有人说过这话。午夜梦回，凄凉万状，那时的心境，只有自己知道。如今总算还有个人了解她的苦楚！七姑奶奶顿有知遇之感，那么刚强的人，竟忍不住眼圈一红，快要掉眼泪了。

但是刚强的人总是刚强的，就在这时候，也不愿让人觉得她可怜，&ldo;你说得不对！&rdo;所以她装得很豁达地，&ldo;我倒不觉得日子难过。&rdo;

&ldo;叫我，&rdo;阿珠摇摇头，&ldo;这种日子就过不下去。&rdo;

&ldo;所以罗！&rdo;七姑奶奶为人的心又热了，接口劝她，&ldo;你过不惯这种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日子，要趁早打主意。跟胡老板断了，这着棋走得一点不错，他是个做大生意的人，一会儿湖州，一会儿上海，说走就走，丢下你独守空房，这味道不大好受的。&rdo;

&ldo;嗳！&rdo;阿珠皱眉摇手，&ldo;不要去讲他了。讲讲别人吧！&rdo;

她是无心的一句话，七姑奶奶却大为兴奋，&ldo;来！&rdo;她拉着她倒下，&ldo;今天我陪你。我们姐妹也说说私话。&rdo;

阿珠也是精神亢奋，毫无睡意，刚过了立秋的天气，后半夜非常舒服，她也愿意作个长夜之谈。不过七姑奶奶如不羁的野马，她买在有些怕她，便得要有句话&ldo;言明在先&rdo;。

&ldo;说私话可以。&rdo;她笑道，&ldo;就是你哇啦、哇啦吃不消。&rdo;

&ldo;傻妹子！&rdo;七姑奶奶捧着她的红馥馥的脸香了一下，&ldo;说到私话，怎么会哇啦、哇啦？自然只有你我两个人才听得见。&rdo;

&ldo;这样才好，&rdo;阿珠问道，&ldo;你饿不饿？我有杭州带来的&lso;绍兴香糕&rso;，要不要吃？&rdo;

&ldo;&lso;绍兴香糕&rso;哪有你们&lso;湖州酥糖&rso;好吃。有没有&lso;沙核桃糖&rso;？&rdo;

&ldo;有，有！我倒忘记掉了。&rdo;

阿珠从置放茶食用的可以收燥的石灰坛里，摸出一大包沙核桃糖，带到床上，两个人并头共枕，盖着一条薄薄的紫罗被，一面吃糖，一面谈私话。

&ldo;七姐，你守寡守了几年了？&rdo;

&ldo;四年。&rdo;

这四年的味道如何呢？阿珠很想问，又觉得碍口，只好扯些不相干的话，&ldo;想来你那婆婆很凶。&rdo;

&ldo;凭良心说，倒也还好。就是脾气合不来，一天到晚罗嗦，实在也是好意，譬如说，天气热胃口总有不好的时候，只要一顿不吃，她老人家就问长问短，一刻不停了。一会儿是不是病了？要不要看医生？一会儿又说受凉了，晚上睡觉要小心。如果我不理她，她就哭儿子，我都想哭在那里，听见她哭，你想烦不烦？&rdo;

&ldo;那么，回娘家来住，是哪个的意思呢？&rdo;

&ldo;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rdo;七姑奶奶说，&ldo;哪个都做不得我的主。&rdo;

&ldo;难道，&rdo;阿珠很谨慎地问：&ldo;在娘家住一辈子？&rdo;

&ldo;住一辈子也不要紧。我五哥、五嫂，跟别家的兄嫂不同。&rdo;

&ldo;这我看得出来的，说句良心话，五哥、五嫂待你是再也没话可说了。&rdo;

&ldo;当然，自己同胞手足嘛！不过，&rdo;七姑奶奶又说，&ldo;其中还有个道理，

说给你听听也不要紧。&ldo;

原来尤五在十几年前，是倔强到底，宁折不弯的脾气，有一次跟松江府知府的大少爷，在妓院里打架，被抓到了&ldo;班房&rdo;里。那知府倒也还明理，预备训斥一顿，放他走路。但尤五自觉道理上站得住，所以言语顶撞，不受责备，这一下知府动了真气，非办他个&ldo;目无官长&rdo;的罪名不可。&ldo;老太爷&rdo;

托出许多人来求情，那知府是个书呆子，说什么也不行。

&ldo;这时漕粮要起运了，船上不是我五哥，就吃不住，老太爷十分着急。

后来是我出面去见知府。&ldo;七姑奶奶回忆着得意的往事，那双眼睛格外亮，格外显得一汪水似的，&rdo;我说：大老爷，我哥得罪了大少爷，又得罪大老爷，理当吃三年六个月的官司。不过现在他有公事，好不好我来做押头？把我关起来，放我哥哥出去当差，等漕船回空，他进监牢，我再出去。&ldo;

&ldo;你倒想得出。&rdo;阿珠听得津津有味的笑道：&ldo;那知府大老爷，怎么说法？&rdo;

&ldo;大家都说知府大老爷是书呆子，其实不呆。&rdo;七姑奶奶答道：&ldo;当时他跟我说：&rdo;你哥哥不讲道理。世界上只有老百姓怕官，照他这样子，莫非官要怕他？那不是没有王法了吗？我本来不但要重办，而且还要申详到上头，革他尖丁的差使。现在看你倒还讲道理，不过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监狱里的罪不是好受的。&lso;我说：&ldo;我晓得。不过不是这样子，大老爷不能消气，说不得只好我咬咬牙关来受罪。&rso;大老爷听我这一说，摇摇手：&rdo;罢了，罢了！看你这样子，我也不气了。你具个结，把你哥哥领了回去。&lso;&ldo;

&ldo;这真正是新闻。&rdo;阿珠笑道：&ldo;还要你具结？&rdo;

&ldo;是啊！硬是我盖手模具结。具了结，知府大老爷把五哥叫了去说&lso;你要改过自新！再是这样子横行霸道，我不办你，办具结的人。你要想想，倘或你连累你妹子吃官司，对不对得起你父母？&rso;&rdo;

&ldo;啊！这一着厉害。&rdo;阿珠倒懂得那知府的用意，&ldo;就算五哥自己天不怕，地怕，总要顾到你。这一来，脾气无论如何要改改了。&rdo;

&ldo;就是这话罗！所以我说知府大老爷一点不呆。&rdo;

七姑奶奶又说，&ldo;等堂上下来，老太爷亲自来接我，接到他家，摆开了十桌酒席，帮里弟兄都到了，老太爷叫我坐首座。他说：阿七可惜是女的，如果是男的，我要收了&lso;他&rso;才&lso;关山门&rso;。&rdo;

&ldo;七姐！&rdo;阿珠听得出了神，&ldo;我倒没有想到，你出过这么大的风头？&rdo;

&ldo;唉！&rdo;七姑奶奶长叹一声：&ldo;就是那次风头出坏了。&rdo;

&ldo;怎么呢？&rdo;阿珠诧异地问。

是老于世故的，就不会觉得诧异。以七姑奶奶的性情，出了这样一回风头，自不免得意非凡，从此以后，也象男子汉一样，伸手管事，&ldo;吃讲茶&rdo;

常有她一份。豪情胜概，自然会把女孩儿家的温柔、消折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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