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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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第1页）

&ldo;你方始告诉我，我还没有想过。&rdo;刘不才略略沉吟了一下又说：&ldo;话太软了不好，硬了也不好，软了，当我怕他们，硬了又怕他心里有顾忌，不敢答应，或者索性出首。&rdo;

&ldo;对了，难就难在这里。&rdo;胡雪岩说，&ldo;我有两句话，三叔记住：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rdo;

六一个多月以后，刘不才重回上海，他的本事很大，为胡雪岩接眷，居然成功。可是，全家将到上海，胡雪岩反倒上了心事，就为借了&ldo;小房子&rdo;住在一起的阿巧，身分不明难以处置，只好求教七姑奶奶。

&ldo;七姐，你要替我出个主意，除你以外，我没有人好商量。&rdo;

&ldo;那当然！小爷叔的事，我不能不管。不过，先要你自己定个宗旨。&rdo;

问到胡雪岩对阿巧姐的态度，正是他的难题所在，唯有报以苦笑，&ldo;七姐，全本西厢记，不都在你肚子里？&rdo;

七姑奶奶对他们的情形，确是知之甚深，总括一句话：表面看来，恩爱异常，暗地里隔着一道极深的鸿沟。一个虽倾心于胡雪岩，但宁可居于外室，不愿位列小星，因为她畏惮胡家人多，伺候老太太以外，还要执礼于大妇，甚至看芙蓉的辞色，再有一种想法是：出自两江总督行辕，虽非嫡室，等于&ldo;置理&rdo;过掌印夫从，不管再做什么人的侧室，都觉得是一种委屈。在胡雪岩，最大的顾虑亦正是为此。阿巧姐跟何桂清的姻缘，完全是自己一手促成，如今再接收过来，不管自己身受的感觉，还是想到旁人的批评，总有些不大对劲。在外面借&ldo;小房子&rdo;做露水夫妻，那是因为她千里相就于患难之中，因感生情，不能自己，无论对本身，对旁人，总还有句譬解的话好话，一旦接回家中，就无词自解了。

除此以外，还有个极大的障碍，胡太太曾经斩钉截铁地表示过：有出息的男人，三妻四妾，不足为奇，但大妇的名分，是他人夺不去的，所以只要胡雪岩看中了，娶回家则可，在外面另立门户则不可。同时她也表示过，凡是娶进门的，她必以姐妹看待。事实上对待芙蓉的态度，已经证明她言行如一，所以更显得她的脚步站得极稳，就连胡老太太亦不能不尊重她的话。

然而这是两回事。七姑奶奶了解胡雪岩的苦衷，却不能替他决定态度，&ldo;小爷叔，你要我帮你的忙，先要你自己拿定主意，或留或去，定了宗旨，才好想办法。不过，&rdo;她很率直地说：&ldo;我话要说在前头，不管怎么样，你要我帮着你瞒，那是办不到的。&rdo;

有此表示，胡雪岩大失所望。他的希望，正就是想请七姑奶奶设法替他在妻子面前隐瞒，所以听得这句话，作声不得。

这一下，等于心思完全显露，七姑奶奶便劝他：&ldo;小爷叔，家和万事兴！

婶娘贤慧能干，是你大大的一个帮手。不过我再说一句：婶娘也很厉害，你千万不能惹她恨你。如果说，你想拿阿巧姐接回去，我哪怕跑断腿，说破嘴，也替你去劝她。当然，成功不成功，不敢保险。倘或你下个决断，预备各奔东西，那包在我身上，你跟她好来好散，决不伤你们的和气。&ldo;

&ldo;那，你倒说给我听听，怎么样才能跟阿巧姐好来好散？&rdo;

&ldo;现在还说不出，要等我去动脑筋。不过，这一层，我有把握。&rdo;

胡雪岩想了好一会，委决不下，叹口气说：&ldo;明天再说吧。&rdo;

&ldo;小爷叔，你最好今天晚上细想一想，把主意拿定了它，如果预备接回家，我要早点替你安排。&rdo;七姑奶奶指一指外面说，&ldo;我要请刘三叔先在老太太跟婶娘面前，替你下一番功夫。&rdo;

胡雪岩一愣，是要下一番什么功夫？转个念头，才能领会，虽说自己妻子表示不禁良人纳妾，但却不能没有妒意。能与芙蓉相处得亲如姐妹，一方面是她本人有意要作个贤慧的榜样，一方面是芙蓉柔顺，甘于做小服低。这

样因缘时会，两下凑成了一双两好的局面，是个异数，不能期望三妻四妾，人人如此。

七姑奶奶要请刘不才去下一番功夫，自然是先作疏通，果然自己有心，而阿巧姐亦不反对正式&ldo;进门&rdo;，六姑奶奶的做法是必要的。不过胡雪岩也因此被提醒了，阿巧姐亦是极厉害的角色，远非芙蓉可比。就算眼前一切顺利，阿巧姐改变初衷，妻子亦能克践诺言，然而好景决不会长，两&ldo;雌&rdo;相遇，互持不下，明争暗斗之下，掀起醋海的万丈波澜，那时候可真是&ldo;两妇之间难为夫&rdo;了。

这样一想，忧愁烦恼，同时并生，因而胃纳越发不佳。不过他一向不肯扫人的兴，见刘不才意兴甚好，也就打点精神相陪，谈到午夜方散。

回到&ldo;小房子&rdo;，阿巧姐照例茶水点心，早有预备。卧室中重帏深垂，隔绝了料峭春寒，她只穿一件软缎夹袄，剪裁得非常贴身，越显得腰肢一捻，十分苗条。

入手相握，才知她到底穿得太少了些，&ldo;若要悄，冻得跳！&rdo;他说，&ldo;当心冻出病来，&rdo;

阿巧姐笑笑不响，倒杯热茶摆在他面前，自己捧着一把灌满热茶的乾隆五彩的小茶壶，当做手炉取暖，双眼灼灼地望着，等他开口。

每天回来，胡雪岩总要谈他在外面的情形，在哪里吃的饭，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听到了哪些新闻，可是这天却一反常态，坐下来不作一声。

&ldo;你累了是不是？&rdo;阿巧姐说，&ldo;早点上床吧！&rdo;

&ldo;嗯，累了。&rdo;

口中的答应她的话，眼睛却仍旧望着悬在天花板下，称为&ldo;保险灯&rdo;的煤油吊灯。这神思不属、无视眼前的态度，在阿巧姐的记忆中只有一次，就是得知王有龄自缢的那天晚上。

&ldo;那哼啦？&rdo;她不知不觉地用极柔媚的苏白相依，&ldo;有啥心事？&rdo;

&ldo;老太太要来了！&rdo;

关于接眷的事，胡雪岩很少跟她谈。阿巧姐也只知道，他全家都陷在嘉兴，一时无法团圆，也就不去多想，这时突如其来地听得这一句，心里立刻就乱了。

&ldo;这是喜事！&rdo;她很勉强地笑着说。

&ldo;喜事倒是喜事，心事也是心事。阿巧，你到底怎么说？&rdo;

&ldo;什么怎么说？&rdo;她明知故问。

胡雪岩想了一会，语意暖昧地说：&ldo;我们这样子也不是个长阿巧姐颜色一变，将头低了下去，只见她睫毛闪动，却不知她眼中是何神色？于是，胡雪岩的心也乱了，站起来往床上一倒，望着帐顶发愣。

阿巧姐没有说话，但也不是灯下垂泪，放下手中的茶壶，将坐在洋油炉子上的一只瓦罐取了下来，倒出熬得极浓的鸡汤，另外又从洋铁匣子里取出七、八片&ldo;盐饼干&rdo;，盛在瓷碟子里，一起放在梳妆台上。接着便替胡雪岩脱下靴子，套上一双绣花套鞋。

按部就班服恃到底，她才开口：&ldo;起来吃吧！&rdo;

坐在梳妆台畔吃临睡之前的一顿消夜，本来是胡雪岩每天最惬意的一刻，一面看阿巧姐卸妆，一面听她用吴依软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有趣而不伤脑筋的闲话，自以为是南面王不易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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