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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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第1页）

因为有此流传人口的隽闻，所以官妓都讲究口齿伶俐，善能解颐奇闷；其次便是深通曲艺，当筵一歌，能令人浮一大白。至于相貌倒反在其次了。

松江当然也有官妓。既然赵文华有兴，胡宗宪便派人通知教坊：&ldo;拣好的送几个来！&rdo;

须臾陆续而来，唤到后堂，先问姓名，一个叫玉环，纤纤瘦骨，赵文华说是合该唤做采蘋‐‐唐明皇的梅妃，名叫江采蘋。

一个名为嫣紫，倒是白皙丰腴，大有玉环之风。再一个叫做粉蝶，不舞而善歌；最后来的一个，颜色冠于群芳，胡宗宪笑道：&ldo;真所谓后来居上！&rdo;

&ldo;你坐到胡老爷身边去！&rdo;赵文华问道：&ldo;叫什么名字？&rdo;

&ldo;小名叫绿章。红绿的绿，文章的章。&rdo;

&ldo;这名字倒新鲜。&lso;绿章夜奏通明殿&rso;，怎的从这句诗上取名字？&rdo;

胡宗宪的话还没有完，赵文华急急说道：&ldo;由你念的那句诗，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汝贞，可有善作&lso;青词&rso;的好手。&rdo;

绿章与青词是一回事。向天帝上达的奏疏，用绿色纸张书写，名为&ldo;绿章&rdo;；绿章中的文字，须用骈文，多用神仙道家的典故，名为&ldo;青词&rdo;。胡宗宪听他这一问，略一沉吟，旋即省悟。当今皇帝不见臣下，只躲在西苑修道，每次设坛建醮，照例要拜表，也就是&ldo;绿章夜奏通明殿&rdo;，自须好手，撰拟青词，凡是做得出色的，无不获得重用。

然而撰拟青词，不是文学优长的臣子，都能一献身手；因为不容易有此机会‐‐当今首辅严嵩以撰青词起家，为了固宠，不许另外有人出头，将他比了下去。因此，赵文华问到这话，其意何居？不能探问明白。

&ldo;可是严阁老须物色代笔之人？&rdo;

&ldo;不是！&rdo;

不是严嵩找枪手，就是赵文华自己找枪手。他为私进药酒，惹得严嵩大怒，几乎将他逐出&ldo;家门&rdo;，不与义子之列的那个笑话，胡宗宪也听说过，心里在想，赵文华又要不安分了！倘或再次激怒严嵩，必无幸免之理。他们&ldo;父子&rdo;反目，说不定自己要受池鱼之殃，必得慎重。

&ldo;因此，他心目中虽有一位好手‐‐就是与四空和尚交好的绍兴人徐文长，却不愿举荐，只故意装出&rdo;谨遵&ldo;台命的神情答道：&rdo;华公叮嘱，我必紧记在心，物色到了，立刻来禀报。&ldo;

&ldo;这也不太急，你记在心里就是！绿章，你替我敬胡老爷一杯酒。&rdo;

&ldo;是！&rdo;绿章执壶为胡宗宪满斟了一杯酒，&ldo;赵大人敬胡老爷的酒。&rdo;

&ldo;长者赐，不敢辞！&rdo;胡宗宪向赵文华说完，一饮而尽，然后亲自高座去回敬。

&ldo;寡酒无味！&rdo;赵文华看着粉蝶说：&ldo;唱个什么有趣好听的？&rdo;

&ldo;她的小曲唱得好，&lso;闹五更&rso;、&lso;哭皇天&rso;、&lso;挂枝儿&rso;，都出色。&rdo;绿章代为做主，&ldo;就唱《挂枝儿》吧！&rdo;

&ldo;挂枝儿当中可有闹五更？&rdo;

&ldo;闹五更&rdo;、&ldo;哭皇天&rdo;、&ldo;&lso;挂枝儿&rso;当中，不是有一篇《五更天》？&rdo;她对粉蝶说：&ldo;你就唱这一篇好了。&rdo;

粉蝶点点头，向外招一招手，一直在廊下伺候、在妓家称做&ldo;乌师&rdo;的乐工，捧着乐谱进屋。先向上磕了头，然后一手将琵琶递与粉蝶，一手拖过一张骨牌凳，坐在下首，用三弦相伴。

赵文华嫌乐工在屋内碍眼，挥一挥手，将他撵了出去；好在玉环也善弹三弦，接替代劳，先合奏了一套很热闹的&ldo;将军令&rdo;，方始由粉蝶唱曲。

&ldo;《五更天》一共五段。粉蝶唱一段，两位贵人饮一杯酒。&rdo;

绿章笑道：&ldo;可不许赖皮！&rdo;

&ldo;你呢？&rdo;赵文华问。

&ldo;我也陪饮一杯。&rdo;

&ldo;好！说了算，唱吧！&rdo;

于是粉蝶用手绢儿掩着嘴，轻轻咳嗽一声，曼声唱道：&ldo;俏冤家约定初更到。近黄昏，先备下酒共肴，唤丫环，等候他，休被人知觉。铺设了衾和枕，多将兰叶烧，薰得个香馥馥，与他今宵睡个饱。&rdo;

&ldo;妙！&rdo;赵文华不待绿章劝酒，先自干了一杯，催问着说：&ldo;二更天怎么样？快唱下去。&rdo;

&ldo;二更儿，盼不见人薄幸。夜儿深，漏儿沉；且掩上房门，待他来弹指响，我这里忙接应。最难耐形单影只寒衾枕，一遍遍和衣在床上蹭。还愁失听了门儿，也常把梅香来唤醒。&rdo;&ldo;这就无趣了！&rdo;赵文华敛手不动，&ldo;且记下这一杯，到三更天再说。&rdo;

&ldo;这就是赖皮了！&rdo;除了粉蝶，那三人异口同声地，纷纷呶呶，不依不饶，赵文华却只是笑。

胡宗宪已看出他大有放浪形骸之意，便向绿章悄悄使了个眼色，表示尽闹不妨。绿章的看法本来与他差不多，不过深知达官贵人，惺惺作态的多，倘或觉得过分，就翻脸不认人，或骂或打，当面开销，岂非自取其辱？如今得此暗示，胆便大了。

&ldo;我看，非灌不可了！&rdo;绿章指挥嫣紫，一左一右，捉住了赵文华的手，哗笑声中，灌了他一杯酒。

乱过一阵，重振弦索，粉蝶接唱三更：&ldo;三更天，还不见情人至。骂一声：短命贼！你耽搁在哪里？想冤家此际，多应在别人家睡。倾泼了春方酒，银灯带恨吹。他万一来敲门也，梅香且不要将他理。&rdo;

&ldo;我们打个赌，&rdo;赵文华大声说道：&ldo;那&lso;短命贼&rso;来了，理他如何，不理他又如何？&rdo;

&ldo;如何是如何，只请吩咐！&rdo;绿章答说。

&ldo;如果不理他，是我输了，罚酒一杯；理他，是你们俩输了，每人与我亲个嘴。&rdo;

&ldo;我不干！&rdo;嫣紫将腰一扭，&ldo;这个赌打不得，必输。&rdo;

&ldo;不见得！&rdo;绿章长眉一扬，一个眼色抛过去了。

&ldo;也罢！&rdo;嫣紫见风使舵，&ldo;我们便赌。胡老爷是见证，谁也不许赖。&rdo;

这一下，便都聚精会神地，格外要仔细听清粉蝶唱的是什么？而粉蝶却有些迟疑，多弹了一个过门，仍未想出怎么能教绿章与嫣紫不输，只好照实唱了。

&ldo;四更时，才合眼，矇眬睡去，只听得咳嗽响，把门推，不知可是冤家至？忍不住开门看，果然是那失信贼。一肚子的生嗔也，不觉回嗔又变作喜。&rdo;

唱到&ldo;忍不住开门看，&rdo;赵文华已面有得色，再听&ldo;回嗔&rdo;二字，可以确定打赌已赢，拍手拍脚地笑道：&ldo;来吧，来吧！每人与我亲个嘴！&rdo;

&ldo;且等唱完，再看谁赢谁输！&rdo;

&ldo;怎么？&rdo;赵文华愕然，转眼看着粉蝶问：&ldo;还不曾唱完。&rdo;

&ldo;是啊！&rdo;绿章抢着说，&ldo;下面还有两句：&rdo;喜又惊，惊又悲，哪知竟是在梦里。&lso;&ldo;

粉蝶未唱之前的迟疑，就是要想这么两句话，能够一反原意，因而听得绿章的暗示，心领神会，立刻又抱琵琶，按着&ldo;挂枝儿&rdo;的腔调，补唱了这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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