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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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三八

抱韩、杜以凌人，而粗脚笨手者，谓之权门托足。仿王、孟以矜高，而半吞半吐者，谓之贫贱骄人。开口言盛唐及好用古人韵者，谓之木偶演戏。故意走宋人冷径者，谓之乞儿搬家。好叠韵、次韵，刺刺不休者，谓之村婆絮谈。一字一句，自注来历者，谓之骨董开店。

三九

余咏《春草》，一时和者甚多；独徐绪和&ldo;人&rdo;字韵云：&ldo;踏青渺渺前无路，埋玉深深下有人。&rdo;余为叹绝。其他则周青原云：&ldo;拾翠暗遗金钿小，踏青微碍绣裙低。&rdo;严冬友云：&ldo;坐来小苑同千里，梦去朱门又一年。&rdo;龚元超云：&ldo;春回地上人难测，绿到门前柳未知。&rdo;李参将炯云：&ldo;旷野有人知醉醒，荒园无主自高低。&rdo;诸作虽佳，皆不如徐之沉着也。惟程鱼门有&ldo;长共春来不共归&rdo;，七字殊觉大方；惜忘其全首。

四o

作古体诗，极迟不过两日，可得佳构；作近体诗，或竟十日不成一首。何也？盖古体地位宽余，可使才气卷轴；而近体之妙，须不着一字，自得风流，天籁不来，人力亦无如何。今人动轻近体，而重古风，盖于此道，未得甘苦者也。叶庶子书山曰：&ldo;子言固然。然人功未极，则天籁亦无因而至。虽云天籁，亦须从人功求之。&rdo;知言哉！

四一

诗人家数甚多，不可硜硜然域一先生之言，自以为是，而妄薄前人。须知王、孟清幽，岂可施诸边塞？杜、韩排募，未便播之管弦。沈、宋庄重，到山野则俗。卢仝险怪，登庙堂则野。韦、柳隽逸，不宜长篇。苏、黄瘦硬，短于言情。悱恻芬芳，非温、李、冬郎不可。属词比事，非元、白、梅村不可。古人各成一家，业已传名而去。后人不得不兼综条贯，相题行事。虽才力笔性，各有所宜，未容勉强；然宁藏拙而不为则可，若护其所短，而反讥人之所长，则不可。所谓以宫笑角、以白诋青者，谓之陋儒。范蔚宗云：&ldo;人识同体之善，而忘异量之美。此大病也。&rdo;蒋苕生太史《题〈随园集〉》云：&ldo;古来只此笔数枝，怪哉公以一手持。&rdo;余虽不能当此言，而私心窃向往之。

四二

古人门户虽各自标新，亦各有所祖述。如《玉台新咏》、温、李、西昆，得力于《风》者也。李、杜排募，得力于《雅》者也。韩、孟奇崛，得力于《颂》者也。李贺、卢仝之险怪，得力于《离骚》、《天问》、《大招》者也。元、白七古长篇，得力于初唐四子；而四子又得之于庾子山及《孔雀东南飞》诸乐府者也。今人一见文字艰险，便以为文体不正。不知&ldo;载鬼一车&rdo;、&ldo;上帝板板&rdo;，已见于《毛诗》、《周易》矣。

四三

诗宜朴不宜巧，然必须大巧之朴；诗宜淡不宜浓，然必须浓后之淡。譬如大贵人，功成宦就，散发解簪，便是名士风流。若少年纨挎，遽为此态，便当笞责。富家雕金琢玉，别有规模；然后竹几藤床，非村夫贫相。

四四

牡丹诗最难出色。唐人&ldo;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rdo;之句，不如&ldo;嫩畏人看损，娇疑日炙消&rdo;之写神也。其他如：&ldo;应为价高人不问，恰缘香甚蝶难亲。&rdo;别有寄托。&ldo;买栽池馆疑无地，看到子孙能几家？&rdo;别有感慨；宋人云：&ldo;要看一尺春风面。&rdo;俗矣！本朝沙斗初云：&ldo;艳薄严妆常自重，明明薄醉要人扶。&rdo;裴春台云：&ldo;一栏并力作春色，百卉甘心奉盛名。&rdo;罗江村云：&ldo;未必美人多富贵，断无仙子不楼台。&rdo;胡稚威云：&ldo;非徒冠冕三春色，真使能移一世心。&rdo;程鱼门云：&ldo;能教北地成香界，不负东风是此花。&rdo;此数联，足与古人颉颃。元人贬牡丹诗云：&ldo;枣花似小能成实，桑叶虽粗解作丝。惟有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rdo;晁无咎《并头牡丹》云：&ldo;月下故应相伴语，风前各自一般愁。&rdo;

四五

诗以比兴为佳。王孟亭箴舆守怀庆时，与卢中丞焯同寅。王被劾罢官。二十年后，卢为浙江巡抚。王往见之，卢相待甚优，许其荐举。而王自伤老矣，不欲再谈往事。《西湖小集》诗云：&ldo;再移画舫春应老，重拨朱弦恨转生。&rdo;

四六

江阴翁明经照，字朗夫，馆嵇相国家。相公非朗夫倡和不吟诗，人呼为&ldo;诗媒&rdo;。雍正乙卯，以鸿博荐。朗夫谢诗云：&ldo;此身得遇裴中令，不向香山老一生。&rdo;一时传诵。朗夫有《春柳》云：&ldo;千里因依惟夜月，一生消受是东风。迎来桃叶如相识，猜得杨枝是小名。&rdo;皆佳句也。平生有谦癖，拜起纡迟；年登八十，犹熏衣饰貌，寸髭不留。余初相见，知其多礼，乃先跪叩头，逾时不起。先生愕然。余告人曰：&ldo;今日谦过朗夫矣！&rdo;

四七

李啸村《虎丘竹枝词》，已极新艳。而杨次也先生《西湖竹枝》，乃更过之。李云：&ldo;横塘七里路西东，侍女如云踏软红。才到寺门欢喜地，一时花下笋舆空。&rdo;&ldo;仰苏楼畔石梯悬，步步弓鞋剧可怜。五十三参心暗数，欹斜扶遍阿娘肩。&rdo;&ldo;佛座烧香一瓣新，慈云低覆落花尘。不妨诉尽痴儿女，那有如来更笑人？&rdo;&ldo;女冠装裹认依稀，只少穿珠百八围。岂是闺人真好道，阿侬爱着水田衣。&rdo;杨云：&ldo;自翻黄历拣良辰，几日前头约比邻。郎自乞晴侬乞雨，要他微雨散闲人。&rdo;&ldo;斟酌衣裳称体难，回时暄热去时寒。侍儿会得人心意，半臂轻绵隔夜安。&rdo;&ldo;乍晴时节好天光，纨绮风来扑地香。花点胭脂山泼黛，西湖今日也浓妆。&rdo;&ldo;乌油小轿两肩扶，纰缦窗纱有若无。里面看人原了了，不知人看可模糊。&rdo;&ldo;时样梳妆出意新，鄂王坟上小逡巡。抬头一笑匆匆去，不避生人避熟人。&rdo;&ldo;游人鱼贯各分行，就里妍媸略自量。老婢当头娘押尾，垂髫娇女在中央。&rdo;&ldo;珠翠丛中逞别才，时新衣服称身裁。谁知百裥罗裙上，也画西湖十景来？&rdo;&ldo;白石敲光细火红，绣襟私贮小金筒。口中吹出如兰气，侥幸何人在下风？&rdo;&ldo;苔阴小立按双鬟，贴地弓鞋一寸弯。行转长堤无气力，累人搀着上孤山。&rdo;&ldo;白舫青尊挟妓游，语音轻脆认苏州。明知此地湖山胜，偏要违心誉虎丘。&rdo;&ldo;悄密行踪自戒严，朱藤轿子绿垂檐。轻风毕竟难防备，故拣人丛揭轿帘。&rdo;&ldo;朋侪游兴略相同，里外湖桥宛转通。觌面几番成一笑，刚才分路又相逢。&rdo;&ldo;画舫人归一字排，半奁春水净如揩。斜阳独上长堤立，拾得花间小凤钗。&rdo;黄莘田先生《虎丘竹枝》云：&ldo;昏崖老树落朱藤，漏出红纱隔叶灯。不畏霓裳有风露，吹笙楼上坐三层。&rdo;&ldo;斑竹薰笼有旧恩，湘妃节节长情根。吴娘酷爱衣香好，个个将钱买泪痕。&rdo;&ldo;千点琉璃八角亭，剑池寒水浸华星。天生一片笙歌石，留与千人广坐听。&rdo;&ldo;画鼓红牙节拍繁，昆山法部斗新翻』匝郎年少何戡老，海燕亭前较一番。&rdo;&ldo;楼前玉杵捣红牙，帘下银灯索点茶。十五当垆年少女，四更犹插满头花。&rdo;&ldo;湘帘画楫趁新凉，衣带盈盈隔水香。好是一行乌桕树，惯遮珠舫坐秋娘。&rdo;又《西湖竹枝》云：&ldo;画罗纨扇总如云，细草新泥簇蝶裙。孤愤何关儿女事，踏青争上岳王坟。&rdo;&ldo;梨花无主草堂青，金缕歌残翠黛凝。魂断萧萧松柏路，满天梅雨下西陵。&rdo;三人《竹枝》，皆冠绝一时。又，程太史午桥《虹桥竹枝》云：&ldo;青溪碧草两悠悠，酒地花场易惹愁。月暗玉钩人散后，冷萤飞上十三楼。&rdo;&ldo;米家舫子只琴书，秋水新添二尺余。一带管弦归棹晚，桥边帘幕上灯初。&rdo;&ldo;游人争唤酒家船，儿女心情更可怜。未出水关三四里，家家开阁整花钿。&rdo;&ldo;不厌朝阴爱晓晴，园林相倚百花生。梨红杏白休轻唤，帘底防人认小名。&rdo;&ldo;法海桥头酒半阑，水嬉烟火尽余欢。笑他避客双环女，一半搴帘侧鬓看。&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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