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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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四八

岳大将军钟琪，为一代名将；容状奇伟，食饮兼人，而工于吟诗。丙辰赦归后，种菜于四川之百花洲。尹文端公赠诗云：&ldo;他日玉书传诏日，江天何处觅渔翁？&rdo;未几，王师征金川，果复起用。《过邯郸题壁》云：&ldo;只因未了尘寰事，又作封侯梦一场。&rdo;周兰坡学士祭告西岳，所过僧壁山岩，见题诗甚佳，字亦奇古，款落&ldo;容斋&rdo;，不知即岳公也。

四九

明将军瑞殉节缅甸，赐谥忠烈，工于吟诗。《雨中过石门》云：&ldo;自怜马上囊键客，独立溪边问渡船。&rdo;《元夜归省》云：&ldo;陌上晚烟飞素练，渡头残雪踏银沙。&rdo;《送弟瑶林使乌斯藏》云：&ldo;寒分百战袍，渴共一刀血。&rdo;皆名句也。弟明义、字我斋，诗尤娴雅。其《醉后听歌》云：&ldo;官柳萧萧石路平，欢场回首隔重城。可怜骄马情如我，步步徘徊不肯行。&rdo;&ldo;凉风吹面酒初醒，马上敲诗鞭未停。寄语金吾城慢闭，梦魂还要再来听。&rdo;又，《偶成》云：&ldo;东风不解瞒人度，才入竹来便有声。&rdo;《早起》云：&ldo;平明钟鼓严寒夜，不负香衾有几人？&rdo;将军三娶名媛，皆见逐于姑，有放翁之恨。最后娶都统常公季女，伉俪甚笃。征缅时，夫人送行诗，有&ldo;但愿同凋并蒂莲&rdo;之句。公果死节，而夫人亦自缢。

五o

京师故事：凡缙绅陪吊于丧家者，闻前辈至，则易吉服相见；然有易有不易者，以来客之未必皆前辈也。余陪吊于座主甘大司马家，忽闻徐蝶园相公来，则满堂尽吉服矣。公名元梦，康熙癸丑进士，与韩慕庐同年，满朝公卿，皆其后辈。时年九十余，短身赤鼻，面少须髯。诗宗盛唐。《送人出塞》云：&ldo;君到居庸北，应怜一雁回。沙平疑地尽，山豁讶天开。落日重关闭，秋风万马来。勉旃从此役，莫上望乡台。&rdo;大学士舒公赫德，其孙也。

五一

苏州逸园，离城七十里，在西碛山下，面临太湖，古梅百株，环绕左右，溪流潺潺，渡以石桥；登腾啸台，望飘渺诸峰，有天际真人想。主人程钟，字在山，隐士也。妻号生香居士。夫妇能诗。有绝句云：&ldo;高楼镇日无人到，只有山妻问字来。&rdo;可想见一门风雅。予探梅邓尉，往访不值。次日，程君入城作答，须眉清古，劝续前游，而予匆匆解缆。逾年再至苏州，程君已为异物。记其《杂咏》一首云：&ldo;樵者本在山，山深没樵径。不见采樵人，樵声谷中应。&rdo;

五二

诗家活对最妙。宋人《赠某》云：&ldo;每怜民若子，还喜稻成孙。&rdo;真山民咏《杜鹃》云：&ldo;归心千古终难白，啼血万山都是红。&rdo;华亭李进《哭友》云：&ldo;诔词作自先生妇，遗稿归于后死朋。&rdo;王介祉咏《牡丹》云：&ldo;相公自进姚黄种，妃子偏吟李白诗。&rdo;李穆堂《贺安溪相公生子》云：&ldo;其间原必有，几日辨之无。&rdo;沈淑园《登陶然亭》云：&ldo;每来此地皆重九，有约同游至再三。&rdo;胡宗绪祭酒《赠友》云：&ldo;两人拍手齐大笑，一路同行到小姑。&rdo;皆活对也。

扬州为盐贾所居，风尚侈靡。崔尚书应阶诗云：&ldo;青山也厌扬州俗，多少峰峦不过江。&rdo;郑板桥诗云：&ldo;千家生女先教曲，十里栽花当种田。&rdo;

五四

常熟陈见复先生为海内经师，而诗极风韵。《悼亡》云：&ldo;出门交寡入门求，晤语居然近上流。寂寞于陵停织屦，他时谁与谥黔娄？&rdo;&ldo;何必他生订会期，相逢即在梦来时。乌啼月落人何处？又是一番新别离。&rdo;中进士，不殿试而归，曰：&ldo;马力健知游冀北，橹声柔觉到江南。&rdo;&ldo;题名浪逐看花伴，去国还同落第人。&rdo;

五五

钱稼轩司寇之女，名孟钿，嫁崔进士龙见，为富平令。严侍读从长安归，夫人厚赠之。严问：&ldo;至江南，带何物奉酬？&rdo;曰：&ldo;无他求，只望寄袁太史诗集一部。&rdo;其风雅如此。因诵其五言云：&ldo;啼乌空绕树，残梦只随钟。&rdo;有《浣青集》行世。其号&ldo;浣青&rdo;者，欲兼浣花、青莲而一之也。夫人通音律，尝在秋帆中丞座上，听客鼓琴，曰：&ldo;角声多，宫声少，且多杀伐之音。何也？&rdo;问客，果从塞外军中来。余庚申夏，乘舟北上，遇稼轩南归：时未中状元也。见其手抱幼女，才周啐，今四十八年矣。在杭州见夫人，谈及此事。夫人笑云：&ldo;所抱者，即年侄女也。&rdo;余故题其诗册有云：&ldo;尔翁南下赋归欤，值我新婚北上初。水面匆匆通数语，怀中正抱女相如。&rdo;

五六

诗有有篇无句者，通首清老，一气浑成，恰无佳句令人传诵。有有句无篇者，一首之中，非无可传之句，而通体不称，难入作家之选。二者一欠天分，一欠工夫。必也有篇有句，方称名手。

五七

杭州布衣吴颖芳，字西林，博学多闻，尝自序其诗曰：&ldo;古人读书，不专务词章，偶尔流露讴吟，仅抒所蓄之一二。其胸中所贮，渊乎其莫测也。递降而下，倾泻渐多。逮至元、明，以十分之学，作十分之诗，无余蕴矣。次焉者，或溢其量以出。故其经营之处，时露不足；如举重械，虽同一运用，而劳逸之态各殊。古人胜于近代，可准是以观。&rdo;予尝试武童，见有开弓至十石而色变手战者。晓之曰：&ldo;汝务十石之名，而丑态尽露；何若用五石、六石之从容大方乎？&rdo;颇与吴言相合。

西林与杭、厉诸公同时角逐。及诸公俱登科第，而西林如故也。故咏《笋腊》结句云：&ldo;回头看同队，一一上云烟。&rdo;又，《答客至》曰：&ldo;田间住却携锄手，来与诸公话白云。&rdo;

五八

诗须善学，暗偷其意，而显易其词。如《毛诗》：&ldo;嗟我怀人，置彼周行。&rdo;唐人学之，云&ldo;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rdo;是也。唐人诗云：&ldo;忆得去年春风至，中庭桃李映琐窗。美人挟瑟对芳树，玉颜亭亭与花双。今年花开如旧时，去年美人不在兹。借问离居恨深浅，只应独有庭花知。&rdo;宋入学之云：&ldo;去年除夕归自北，行李到门天已黑。今年除夕客南方，雪满关山归不得。老妻望我眼将穿，只道今年似去年。古树夕阳鸦影乱，犹同小女立门前。&rdo;

五九

白香山诗云：&ldo;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身早死，两人真伪有谁知？&rdo;宋人反其意，曰：&ldo;少年胯下安无忤，老父圯边愕不平。人物若非观岁暮，淮阴何必减文成？&rdo;

六o

毗陵王艺山明府，女玉瑛，字采薇，嫁孙星衍秀才，伉俪甚笃，年二十四而夭。秀才求予志墓。其《舟过丹徒》云：&ldo;幽行已百里，村落半柴扉。只鸟时依树，孤萤不上衣。月高人影小，潮定橹声稀。沿水星星火，归惊宿鹭飞。&rdo;其他佳句，如：&ldo;户低交叶暗，径小受花深。&rdo;&ldo;研墨污罗袖，看鱼落翠钿。&rdo;&ldo;虫依香影垂帘网，蛾怯晨光堕帐纱。&rdo;&ldo;一院露光团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rdo;皆妙绝也。秀才后中丁未榜眼；采薇竟不及见，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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