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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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1页）

这时候华幼亭老先生送了客回到里面。

&ldo;唉，想不到唐家里如今败到这样子！&rdo;他感慨地说。&ldo;这到底是天作孽是自作孽呢？&rdo;

地方上的人都知道这位华老先生向来肯帮朋友的忙，处处替别人设想。丁家一谈到他们姑太太的切身利害，他就认为他也应当替她顾计到。同时唐家两叔侄也天不天上他的门，请他注意唐启昆的困难。二少爷赶着他叫老伯。

&ldo;我晓得老伯一定肯帮我这个忙的，&rdo;他说。&ldo;改一天我要请老伯吃一顿便饭，谈一谈。&rdo;

到二十那天，唐启昆的请帖给送来了。地点在宴宾楼。这家馆子有几色菜是华幼亭老先生特别赏识的。并且还声明‐‐连主客只有三个人。

他老人家对那张石印的红字帖了想了一会。

&ldo;去罢。&rdo;

一辈子他没谢绝过别人的邀请，也没跟谁摆过什么下不去的脸色：他觉得做人总得讲讲这些礼节的。

于是他穿起那件熟罗的长衫，上面还加上一件黑马褂。虽然天气已经很热，他可还戴一顶瓜皮帽，上面尖尖的，好像给那颗红帽结一把抓紧了一样。这些一配上他那小小的身坯，看来仿佛是一把锐利的钻子。右手拿着折扇，慢条斯理地幌着打手势。谈吐也是一个音一个音拖得相当长，并且有时候还欠起身来拱拱手。

唐季樵愁眉苦脸地跟他谈到现在这个世界。

&ldo;我怎么能够懂呢，我怎么能够懂呢‐‐如今这个世界简直是害了瘟病了。&rdo;

&ldo;是，是，唉！&rdo;那位客人摇摇头，打一个小小锦袋里掏出那块鸡血石来在手里揉着。&ldo;想不到，想不到。恐怕‐‐恐怕‐‐连季翁你也为始所不及料，这个世道人心……&rdo;

当主人的可跟茶房在旁边交涉什么。他刚剪了头发，正面像构成了宋体的&ldo;目&rdo;字形‐‐正绷得板板的，仰起了点儿，用着又精细又体面的派头吩咐着对方。为了礼貌的缘故，他嗓子压着不叫人听见，可是一个个个字音像有弹簧那么跳蹦着，有时候那位客人竟掉过脸来瞟这么一下。

&ldo;蟹黄鱼翅要弄好点个，&rdo;他更用力地迸出这些话。&ldo;价钱倒不在乎，只要东西好！&rdo;

那个茶房不断地鞠着躬：

&ldo;自然自然自然。二少爷放心就是了：我们不靠二少爷照顾点个靠哪个呢。&rdo;

二少爷觉得可以满意了，这才搓搓手走到华幼亭面前，很认真地说明了一回。他叫别人知道他是这里的老顾客，吃饭总是记账的，他们做的菜格外巴结。末了他陪着笑加了一句：

&ldo;这块蟹黄固然一年四季有，而且我看是‐‐比别家的好。我晓得华老伯喜欢吃蟹黄鱼翅。&rdo;

可是要上桌的时候‐‐华老伯怎么也不肯坐上去。他一步步退着，拱着手：

&ldo;这不敢当，这不敢当！这个位子‐‐我无论如何不能坐。这个这个‐‐季翁来，季翁来！&rdo;

&ldo;怎么让我嗄！我是‐‐我是‐‐我跟启昆是一家。&rdo;

华幼亭一面要挣开那两双邀请着的手，一面不住地欠着身子：

&ldo;呃呃呃，决不敢当。我比季翁小一辈，怎么敢……&rdo;

&ldo;你比我小一辈？&rdo;

&ldo;季翁听我说，听我说，&rdo;他又退了一步。&ldo;刘大先生你是认得的吧？&rdo;

&ldo;刘大先生？‐‐没有听见过，哪个刘大先生？&rdo;

&ldo;哪，这个是这样的：刘大先生是我们族叔的同年，我叫起来是个年伯。而刘大先生教过王省三的书。王省三‐‐季翁见过的吧？&rdo;

&ldo;不认识。&rdo;

&ldo;是，是，大概没有见过。……王省三跟丁家祥是结了盟的：丁家祥照他们丁氏谱上排起来‐‐则是仲骝二太爷的侄孙。……算起来‐‐季翁恰恰长我一辈。&rdo;

那两叔侄稍为愣了一下，重新动手拖他。茶房恭恭敬敬站在旁边，怕他们会溜掉似的老盯着他们。几个冷盘端端正正摆在桌上，让些苍蝇在那里爬着舔着。一会儿它们又飞起来站到茶房头上，站到华幼老帽子上，在这闷沉沉的空气里飞得很费劲的样子。

他们嗓子不知不觉渐渐提高了，在这空敞的楼上响起了嗡嗡的回声。

&ldo;呃呃，坐，坐……&rdo;唐季樵逼进一步。

&ldo;呃呃，呃呃！&rdo;那个退一步。

&ldo;请，请！不要这样……&rdo;

&ldo;无论如何‐‐呃呃！&rdo;

&ldo;这个位子你怎么能够不坐呢？&rdo;

&ldo;我怎么能够坐呢？&rdo;

&ldo;啧，呃！&rdo;

&ldo;我‐‐呃呃！&rdo;

怎么也不行。唐季樵拿手绢揩揩额上的汗，很烦躁地赶一下飞过来的苍蝇。他败退下来了，然后疲倦地坐在炕上，摆出一付没法挽救的脸色瞧着那两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饿了，还是心里有什么疙瘩，老实想大声叫喊几句什么。

后来他还是鼓了勇气，不过声音来得不怎么有劲：

&ldo;请是请的你，这个首座当然是‐‐&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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