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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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第1页）

我点头微笑道：&ldo;我自然是讲道理的。铜豆儿，你想同我讲什么道理？&rdo;

铜豆儿转了转眼睛，道：&ldo;夫人，您说，通敌叛国，该不该杀？&rdo;

我道：&ldo;自然该杀。&rdo;话到一半便垂下泪来，道：&ldo;白简夷那厮如今还围了我公公在汾河边上呢，我只恨不能生啖其肉。&rdo;

我提及沈老将军，将楼外众人勾得眼泪哗啦啦的，戾气渐消。里头有个中年妇人上前，柔声宽慰我道：&ldo;夫人，您放心，沈老将军英明神武，定会将白简夷那破烂玩意儿斩于马下。&rdo;

我含了泪道：&ldo;承您吉言。&rdo;

铜豆儿见情势不对，慌忙道：&ldo;夫人，既然您那样痛恨通敌叛国的人，为何还要包庇侯崇秀那厮？他那出《剪春韭》‐‐&rdo;

我打断他，厉声道：&ldo;崇秀怎么通敌叛国了？&rdo;

&ldo;剪、剪春韭‐‐&rdo;

我再打断他，面无表情地道：&ldo;崇秀不过是写些诗文，哪里称得上是&lso;通敌叛国&rso;了？你说《剪春韭》，那出戏我也不是没看过，风流才气俏佳人的老套路，上不得台盘，说它&lso;通敌叛国&rso;，未免太瞧得起它了。&rdo;

铜豆儿嘶哑道：&ldo;你明明晓得！&rdo;又转向楼外黑鸦鸦众人，道：&ldo;大家心里都清楚，那是一出什么戏，是不是？单单诋毁圣上这一点，就够他喝一壶！&rdo;

我冷笑道：&ldo;那你是咬定了他通敌叛国、诋毁圣上咯？&rdo;说罢撕了一页稿纸，朗朗地念出来，正是一首古乐府诗，赋的是倩妃当年与白简夷的浓情蜜意与入宫后的愁绪满怀，念罢，嫣然一笑道：&ldo;这诗署了名的，是长安李桃之所作。&rdo;话毕将这页纸轻飘飘地抛进人群里。

紧接着又念了几首署名的诗，要么在歌颂白简夷的赫赫战功，要么就是在敷衍他和倩妃的陈年旧事。我念完便掷出去，稿纸雪片般地飘，竟无一人敢伸手去接，念了小半本，合了诗册，呵欠道：&ldo;这些人都通敌叛国，你们抓他们不抓？&rdo;

楼外无一人应声。

我见好就收，柔声道：&ldo;大家都受了白简夷那厮的骗，何苦在长安城里为难自己人呢？&rdo;

☆、【章七举烽】11

眠香占玉楼外聚众人群对着那些雪片般的诗稿哑口无言，又被我这么一问，面上都讪讪的。那铜豆儿眼见得形势不妙，见风使舵转了话头，微笑道：&ldo;夫人说的是，千错万错，都是那群乱臣贼子的错，我们大唐人理应同心协力，共御外敌才是。&rdo;

我颔首道：&ldo;正是了。&rdo;又斜起眼睛瞟他一眼，笑道：&ldo;你倒乖觉。&rdo;

铜豆儿点头哈腰，转过身驱散了人群，再向我深深一揖，道：&ldo;夫人，小的便告退了。&rdo;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他犹豫片刻，终于道：&ldo;沈老将军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rdo;

我望他一望，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和气道：&ldo;承你吉言了。&rdo;

打发了楼外众人，我遂敛了衣襟进楼去。小姐妹们莺环翠绕地迎上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我好容易才抢了个间隙道：&ldo;外头那些人已经走了，侯崇秀没必要藏着了，你们叫他出来罢。&rdo;

侯崇秀自眠香占玉楼地下室里步出，只形容有些憔悴，精神倒不算委顿。他对我千恩万谢，赌咒发誓要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我。

我笑道：&ldo;你来世还做了人可怎么报答我？&rdo;

他怔一怔，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点血色，笑道：&ldo;小的跟阎王爷说，欠一位贵人的恩情没还，不能投胎成人，一定要做牛马去报恩。&rdo;

我道：&ldo;阎王爷该骂你不识抬举了，人家想做人还做不成呢！&rdo;

侯崇秀嘻嘻道：&ldo;小的一心想着报恩，也顾不得这许多了。&rdo;

我听他说话有趣，便同他随意调笑了两句。又卷起帘子望望窗外，天色已黑得通透了，平康巷灯火通明，好不热闹。我惦记着枕壶，便同楼里的人道了别，准备去城墙上。

不想我才绕过几条街，便忽忽然落起了鹅毛般的大雪，我没带伞，狼狈不堪地冒雪回了眠香占玉楼取伞。小丫鬟给我取了毛竹纸撑子来，楼里红袖姐姐却大惊小怪地说：&ldo;阿昙，你衣裳都湿透了，怎么还要出去？&rdo;

我道：&ldo;自然要去的，枕壶也没有伞呢。&rdo;

红袖抿唇笑道：&ldo;公子又不是傻的，他不会找个地方避一避吗？&rdo;

我叹气道：&ldo;最近什么事你也晓得。他人有些稀里糊涂的，我不放心。&rdo;

红袖却扯了我的衣袖不让走，固执道：&ldo;即便要去寻公子，你也得把衣裳烤干了再出门。湿漉漉的穿一晚上，到明早又要发病了。你痛起来，公子不也难受么？&rdo;

我被她最末一句说服了，便挪到炉火边，脱了外衣，披了身大氅。红袖给我托上一杯热茶来，小丫鬟搭起竹架，在火上烘我的衣裳。我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茶，又卷起帘子，任冷风吹我的面颊。天气这样冷了，还下了大雪，枕壶应该也不会在城墙上头傻站着。

望着天穹上生冷的一轮月亮，我心下仍是不安，便转过脸急问：&ldo;师姐屋子里没我的衣裳么？你们快给我寻一件来。&rdo;

红袖道：&ldo;你可真是糊涂了。当初成亲的时候，不是都取了去吗？&rdo;

依稀是记得有这么回事，我愈发烦躁，搁下茶盏，坐到炉火边，托腮盯着那小丫鬟。小丫鬟被我盯得小心翼翼的，红袖将我拉到一边，笑骂道：&ldo;你别急。你越急，她越慢。&rdo;

烘了一炷香、功夫，那外衣总算是烤干了。我手忙脚乱地穿了，抓起纸撑子便要往外冲。红袖道：&ldo;欸！欸！&rdo;我顿住问：&ldo;怎么了？&rdo;她取了素色碎花腰带替我系上，我无奈地顺着她的手绕了一圈，嘴里还嘟囔着道：&ldo;系什么腰带？冬天、衣裳这么厚，哪里有腰？&rdo;

红袖道：&ldo;你是大小姐，&lso;穿戴得法，行止有度&rso;的道理懂不懂？&rdo;

我撑起纸伞蹦出眠香占玉楼，在雪月下笑嘻嘻向她道：&ldo;什么大小姐？我不懂。&rdo;话毕提起裙子，踩着厚厚的积雪，朝景耀门狂奔而去。大约我此刻举止算不得&lso;大小姐&rso;，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苍茫的雪色反照着铁锈般的冷月，洒在城墙上一片清冷的蓝光。

守城的将士又换了一拨，石铸一样笔挺地站在墙边。我迎上去，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ldo;枕壶呢？&rdo;

他道：&ldo;公子在城墙上。&rdo;

趁着月色，我看清了这位士兵的脸。非常年轻的一张脸，大约和我一样的年纪。而此刻他苍白稚嫩的脸上蛛网般都是泪水，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出白色的寒气。

我心里意识到了什么，但不能相信，收起纸伞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墙，便见枕壶手扶着雉堞，遥遥地向北方望。遥远的北方天上闪烁着朦胧的星星，地上黑漆漆一片，冬日覆雪的林莽，夜枭盘旋着，振翅长鸣。

他肩膀上积了厚厚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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