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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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第1页）

眼见得入了夜，天上团团地下起雪来了。篝火也熄了，将士们精疲力竭地爬进营帐，轮值的士兵醉得一塌糊涂，东倒西歪地拄了长矛在营门口摇摇欲坠。

半夜里，月亮把雪照得烧起来，汾州城里悄无声息地窜出一小支军队，被月色笼罩着，慢慢袭进大唐军营。一路无声无息杀过去，竟被他们摸到了沈老将军的营房外。沈老将军治下极严，他手下的亲兵决计不敢喝酒闹事的，如今也是井井有条地守着营房。

这时候便轮到白简夷出场了，他笑吟吟地说有要事要见沈老将军。亲兵说老将军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睡下了。白简夷便说：&ldo;当真是要紧事。&rdo;亲兵思前想后，到底将白简夷放进去了。

那报信的人也不知白简夷入了军帐后如何，大约是想趁将军熟睡，将他一刀杀了。却料不到将军睡梦中，闻金戈声便翻身起，用床头刀鞘一格，挡住了白简夷的刀刃。与他乒乒乓乓杀到帐外，质问他缘何要杀自己。

白简夷冷笑一声，道：&ldo;杀你，自然是为了乱大唐。&rdo;

说话间，那一小撮叛军已与沈老将军的亲兵厮杀起来。沈老将军听得远处营帐里寂寂无胜，心下骇然，一面厮打，一面厉声问：&ldo;今晚那酒里你下了什么药？&rdo;

白简夷笑道：&ldo;沈老将军料事如神。&rdo;他长刀一斩，被沈老将军避开，斩下了营中插着的战旗。续道：&ldo;我是恨不得一次将他们毒死了最好，可惜找不到这样烈性的毒。&rdo;

沈老将军稍稍宽心，一剑将白简夷逼退三步。白简夷脚下一个踉跄，被剑刃刺进肩膀，闷哼一声，轻飘飘急退数十步，仰天笑道：&ldo;沈将军真是宝刀未老。&rdo;他在月下狐狸般眯了眯眼睛，道：&ldo;不如你降了我们，如何？我瞧着你在长安城日子也很不好过。那武襄君就是个窝囊废，你为了讨皇帝的好，还得眼巴巴凑过去输给他，坏了自己的名声。儿子结个婚吧，又被逼得不能相见。‐‐你如降了我们，最好将那位被逼无奈隐居骊山的优老先生也带过来，您两位，我们必定厚待。&rdo;

沈老将军朗声笑道：&ldo;我若降了你们，只怕老优不认我这个朋友。&rdo;

白简夷叹气道：&ldo;我也只是随便问问，料定了你不会答应的。你们这些名臣名将都是很有些风度的，宁愿死，也要全了自己的名声。&rdo;他狞厉地笑了笑，道：&ldo;我在这里杀了你，成就你忠义的名声，好不好？&rdo;

营房杀得血淋淋的，混了团团的雪，敷在刺骨的大地上。沈老将军部下有位亲兵杀了敌手，脱了身，便悄悄溜出营，到马厩里牵了一匹马，星夜兼程赶回长安，终于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望见了长安灰白的城墙，奄奄一息地将消息传了回来。

枕壶听罢，慢慢捡了一方小凳子坐了，羽林郎们忙给他生了火，红红的火光照着他的脸。我上前握了他的手，柔声道：&ldo;你也听到了，你爹爹还活着。沈老将军既然活着，便没人能在他手上讨得好处去。&rdo;

枕壶轻声道：&ldo;他年纪大了。&rdo;

我勉强笑道：&ldo;这话他听了，你说他高兴不高兴？&rdo;

枕壶垂了眉毛，竟也笑了，道：&ldo;他听了可要发脾气。&rdo;又悠悠道：&ldo;可他真的老了，不服不行。&rdo;

我俩携手登上城墙，遥遥向北望去，却也不见北方路上有人来。枕壶道：&ldo;我可定不下心，我要在这里等着。&rdo;我不言不语，只并肩同他站一块儿。

日头慢慢地斜了，年初一这一天，我们在城墙头耗过去了。守城的将士换了一轮，都晓得枕壶的身份，不敢上前打扰，只忧虑又敬仰地看他。到了饭点，几个老熟人便拎了酒肉来，枕壶苦笑道：&ldo;还喝酒呢？&rdo;那人一怔，枕壶道：&ldo;前线正因喝酒误了事，不晓得么？&rdo;

夜来，长安城里一家一户点了灯，我们头顶是一片星空，脚底下也是一片星空。师兄上了城墙见我们，口中的话和羽林郎别无二致。我问：&ldo;城里人知道了么？&rdo;

师兄道：&ldo;整个下午都传疯了。&rdo;

事到如今，我却在荒唐地想：茶楼里现在大约不会吟诵白简夷的诗句了。

师兄犹豫片刻，又道：&ldo;眠香占玉楼的人叫我去问你们师姐一件事。我想深鹂最近精神不好，倒不用烦劳她，你掂量着处理，行不行？&rdo;

为师姐分忧自是应当，我遂点头，问：&ldo;什么事？&rdo;

师兄道：&ldo;侯崇秀‐‐&rdo;

他一提这个名字，我心底便有了谱。便问：&ldo;谁要杀他？&rdo;

师兄道：&ldo;如今官上没动，毕竟事关皇帝。是民众，一个个气疯了，说他替反贼撰写y词艳曲，还辱及当今圣上，活该被乱石砸死。他毕竟是眠香占玉楼里出身的，无处可逃，便躲进楼里了，如今楼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呢。&rdo;

我觉得好笑，道：&ldo;当初看戏的时候满堂喝彩，也不知喝彩的人是谁？&rdo;

枕壶问：&ldo;你救不救他？&rdo;

我沉吟半晌，道：&ldo;师姐是很怜惜他的，我也不讨厌他。毕竟是我们眠香占玉楼出去的人，做事也不忘本，发达了晓得来讨师姐的好。如今又躲到我们眠香占玉楼里了，再不帮这个忙，实在说不过去。&rdo;

枕壶又问：&ldo;你打算怎么救他？&rdo;

我迟疑地望向师兄，道：&ldo;咱们去把他劫出来，远远地送到幽州去？&rdo;

师兄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枕壶苍白的脸上冒出点轻粉，笑起来道：&ldo;阿昙，阿昙，我的傻姑娘。&rdo;我羞恼得直跺脚，他便道：&ldo;你回府上去，找沈安乐，讨我们近些天收集的诗歌集子。&rdo;

我闻言，恍然大悟，正牵了裙子要走，忽又回过脸来，忧心忡忡向枕壶道：&ldo;你一个人没事吧？&rdo;

枕壶凄然笑道：&ldo;我不过是在这里等着，什么事也做不了，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又什么区别呢？&rdo;

师兄忽道：&ldo;你去罢，我在这里坐一坐。&rdo;

我感激一笑，这才牵了裙子急急奔回府上。

找沈安乐取了厚厚一摞的诗歌集策，我稍微翻了翻，心里便有了底。胸有成竹地赶到眠香占玉楼，便见楼外黑压压守了一大群人，群情很是激愤。

&ldo;把那投递叛国的侯崇秀交出来，不然我们可就不客气了！&rdo;

当先一人我却认识，诨名唤作&ldo;铜豆儿&rdo;，是长安大街上出了名的混混，平素也不见他做正事，只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见了美人便獐头鼠目猥琐得很。师姐很看不惯他，每次他来，便吩咐人将他轰出去。他抓住这个机会来报复，倒还妙得很。

沈安乐身先士卒，替我在黑鸦鸦人群中理出一条道来。我站在眠香占玉楼正门口，吩咐心力交瘁的护卫们进楼歇息，自己捏了那叠稿纸，笑眯眯地斜倚了门框扫视过去。

那铜豆儿一见我，眼睛色眯眯地眨了眨，嚷道：&ldo;沈夫人到了，总算来了个讲道理的。&rdo;

黑鸦鸦一片竟也听了他的话，议论声渐小，纷纷仰起脸来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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