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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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第1页）

我小时候爱听楼里的演义故事。侯崇秀很会说这些，听他唾沫横飞地讲起来，刹那间起高楼，刹那间楼塌了，王朝的建立与倾覆都是一顿饭的功夫。有时候也讲一下&ldo;兵荒马乱&rdo;、&ldo;民不聊生&rdo;这一类的话，大约都是一笔带过，轻描淡写，毕竟大家爱听的都是些英雄美人，要么征战四方，要么侠骨柔肠。

而当真正的兵荒马乱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理会得侯崇秀缘何不说。实在是人间惨象，不忍说，也说不出来。

&ldo;宫里消息说，明天清早，陛下的御驾便会动身西去。&rdo;沈安乐俯身对我轻声说。&ldo;毕竟安世子已经领着最先一队轻骑兵突到渭南了，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rdo;

我轻轻颔首道：&ldo;我晓得了。你来之前，皇后娘娘来过。&rdo;

&ldo;娘娘？&rdo;沈安乐蹙眉。&ldo;她来看公主吗？公主明天与他们一起走？您也该回府上收拾收拾动身了。&rdo;

&ldo;不，&rdo;我想到自己的决定，起先打了个寒噤，方缓缓地说，&ldo;顺顺不能走。算日子，前几天她就该生了，肚子里却一直没动静。稳婆说如今情势十分危急，莫说是随御驾入蜀了，就连宅子内也不能随便走动，得一直躺着。&rdo;

沈安乐沉默半晌，说：&ldo;可是，叛军就要来了。&rdo;

我疲惫地敛了敛前额的头发，揩去汗水，故作轻快地说：&ldo;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既然不能走，我就得留在长安陪她。假设叛军来了‐‐两个女人顶什么用？大约会留我们一条性命在吧。&rdo;

沈安乐犹豫道：&ldo;公子爷‐‐&rdo;

我打断他：&ldo;枕壶会骂我，但不会怪我。要我把顺顺一个人留在长安城里，自己灰溜溜随驾仓皇逃到蜀地去，我做不到！&rdo;

&ldo;是，夫人。&rdo;沈安乐无比恭敬地向我鞠躬。&ldo;小人自然也随侍您左右。&rdo;

我微笑道：&ldo;不，你有更要紧的事情做。&rdo;

他困扰地抬眼望一望我，我也不解释，自披了件胭脂色的薄披风，领着他走出将军府。街上一片慌乱，再不是我记忆中的旧日长安，哭声与呼扎声混作一团，活像是眠香占玉楼里青涩小女孩们的头一回合奏，箫声、琴声、琵琶声杂七杂八揉到一起，奏不出个像样的调子。

走几步路，我带着沈安乐到了巫端臣府上。不出所料，他们也在收拾着行囊准备跟着皇帝入蜀了。门口那小丫鬟见了我，唬得赶紧搁下手上包裹跪地行礼，我温和地把她喊起来，再问：&ldo;你们夫人呢？&rdo;

小丫鬟乖巧道：&ldo;大夫人在内院，白梅夫人在仓库里。&rdo;

我自向内院去。入了内院，见得无数丫鬟小厮川流不息，手忙脚乱地笼仗着；优姝端坐在堂上，手扶脑袋，面色苍白，一副疲倦已极的模样；优泽那小子却趴在地上，抱着优姝一条腿嗷嗷乱叫，不肯松手。

优姝厉声呵斥道：&ldo;府里就那么大一台车，你那一箱子破烂货就别想着带了。&rdo;

优泽耍赖般嗷嗷大哭，道：&ldo;我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就在那个箱子里了，二姐，你要是不肯带上那个箱子，索性连我也不要带好了，任我一个人在长安自生自灭。反正，我被叛军斩了祭旗，你也不会心疼。&rdo;

优姝刻薄道：&ldo;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还被叛军斩了祭旗？你以为祭旗是谁都能祭的吗？优泽，我告诉你，在这当口你少给我耍点少爷脾气，信不信我削你？&rdo;

听到这里我勉强有了点轮廓，赶忙上前去，把正在地上打滚的优泽提起来，笑着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涕泗横流的脸颊，道：&ldo;阿姐以前叮嘱你什么来着？要乖乖的！你为什么不听二姐的话？&rdo;

优泽见了我，活像是见了救命恩人，扑进我怀里哇哇大哭，边哭边说：&ldo;我不要跟二姐住，我要跟你住，二姐欺负人！她欺负人！&rdo;

优姝疲惫而无奈地看我一眼，手懒懒地搭一搭，向我道：&ldo;你那边可还有余地？不如把阿泽领过去算了。再这么下去，我怕我忍不住，当真削他。&rdo;

我淡淡道：&ldo;该打的时候就要打。&rdo;

优泽正半哭半撒娇地在我怀里滚，听了这话，吓得哭都哭不出，抬起脸来怔怔看着我。我冷静地向优姝道：&ldo;取一根竹竿来。&rdo;绫织不愧是在我阿娘手底下做事的，利落地从后院取了根细竹竿来。我向优泽道：&ldo;跪好。&rdo;

孩子差不多被我吓傻了，竟乖乖地并膝跪好，手规规矩矩搁在腿上。我看他这么乖，实在心有不忍，扬起竹竿在他背上轻轻敲了三鞭，再将竿子递给优姝，淡淡道：&ldo;路上要是不听话，再打就好了。&rdo;

优泽这才回过神来，嘴一张，惊天动地地哭起来。一边嚎啕，一边骂我：&ldo;你打我，阿姐你竟然打我！我我我、我不活了！我要阿娘‐‐&rdo;

优姝将竹竿往边上一搁，挑眉问：&ldo;你要做什么？&rdo;

我避过她审慎的眼神，道：&ldo;什么做什么？&rdo;

优姝冷笑道：&ldo;别想着骗我了，我还不晓得你吗？你疼阿泽小子疼到骨头里了，如今竟然舍得打他。‐‐你要做什么？&rdo;

我本就料定瞒不过这个妹妹的。她同我一直不亲，偏偏把我看得极通透。&ldo;我要留在长安，&rdo;我低声握住她手，&ldo;你别同旁人说。&rdo;

&ldo;延顺公主？&rdo;她脑子转得飞快，当即就想到了症结所在。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她静静看我一眼，忽道：&ldo;你不要死了。&rdo;又轻描淡写地扫了优泽一眼，道：&ldo;这小子我也会看好的。我不像你，你舍不得，打了等于没打。我要是动起手来，准能把他打得哭爹喊娘。&rdo;

我忽又问：&ldo;你有爹爹的消息吗？&rdo;

她道：&ldo;和你一样，只晓得他也从骊山出发向西入蜀了。他比我们动身早些，如今只怕是要到了。&rdo;

我轻声道：&ldo;你在成都见着了爹爹，记得代我问好。&rdo;

她皱眉道：&ldo;你自己去问好。&rdo;

我半悲半喜地摇了摇头，把沈安乐叫到优姝跟前来，道：&ldo;我们府上的安乐，你带着一同去罢。&rdo;又敛衽向沈安乐道：&ldo;麻烦你一路上照顾我弟弟妹妹。&rdo;

沈安乐赶忙回礼道：&ldo;定不负夫人所托。&rdo;

优姝道：&ldo;你还是不放心。有什么好不放心的？&rdo;

我道：&ldo;若是巫端臣在，我倒也能放心些。可他不是去前头备办军需了么？你一个女人家，带着这一家子逃，叫我怎么放心？&rdo;

优姝轻声道：&ldo;你还不是一个女人家，固守着长安城想要对付千军万马呢？&rdo;

我好笑道：&ldo;你当我乐意？我是没有法子。&rdo;

话到这里，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我起身告辞。优姝淡淡道：&ldo;玲子，送沈夫人。&rdo;扎双鬟的小丫头本来抱了一笼绸缎，闻言赶忙把绸缎搁下了，向我恭谨道：&ldo;请沈夫人随我来。&rdo;我随她绕出门去，绕过几座回廊，竟在半路撞上了祁白梅，她身边叽叽喳喳围了一圈小丫头在恣情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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