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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7的恢复进入了加速期。
第八周,它能连续行走十米,步态稳定,偶尔会绊一下,但能自己调整平衡。第九周,它开始尝试小跑,虽然跑不了几步就会停下来喘气,但那种活泼的姿态,和健康的猴子已经没有太大区别。第十周,它开始在笼子里跳,从地面跳到最低的栖木上,一次成功,毫不犹豫。
“跳,”伊娃看着录像,“是比跑更高阶的运动功能,需要更强的肌肉力量、更好的平衡控制、更完整的皮质脊髓束传导。M7能跳,说明它的神经网络已经重建到了相当高的程度。”
“完全恢复了吗?”唐顺问。
“没有,”杨平说,“灵长类脊髓损伤后的功能恢复,从来没有‘完全’这个词。能恢复百分之八十,就已经是奇迹。M7现在大概恢复了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可能需要一年,可能需要十年,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韦伯很开心。
“杨教授,我做了一辈子干细胞研究,发过最好的论文,拿过最高的奖。但那些论文里,所有成果的价值顶不上我现在这一个实验的价值。”
M7的课题被写成了论文,以前脊髓损伤也使用过干细胞技术,而且也有用,但是作用太微小,太不确定,若有若无。
现在韦伯弄明白才,那是因为单纯的干细胞对脊髓损伤修复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它的真正作用在于能够加快原细胞修复,也就就是必须先激活脊髓的原细胞修复机制,外源性的干细胞才有作用,之前起作用是因为损伤的脊髓部位存在一些零星的极其微量的原细胞修复细胞,这些外源性干细胞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
杨平的课题,将三维空间导向基因与干细胞理论结合起来,试图寻找一个统一理论,现在这个课题的一个细小分子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在脊髓损伤领域,外源性的干细胞对原细胞修复有协同促进作用。
论文主笔是莉娜和汉斯,两个人对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坐了两天,敲出了第一版。韦伯看了之后,改了标题、摘要、引言、方法、结果、讨论、参考文献,反反复复,经过多次的修改,论文终于发表出去。
很快审稿意见回来了。
杨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封来自Cell的邮件,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点开。
三个审稿人,两份“小修”,一份“大修”。
大修的意见写了整整两页,第一条就是:“灵长类动物样本量过小(n=1),结论的外推性存疑。作者需补充至少3只动物的数据,或提供强有力的理论论证为何单例研究在此阶段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杨平把审稿意见打印出来,用红笔在第一条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直,用力很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拿起电话,拨了唐顺的号码。
“通知所有人,半小时后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韦伯坐在杨平右手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那份审稿意见,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单词。
曼因斯坦坐在对面,面前摊着M7过去十周的全部数据,厚厚一摞,用彩色标签分隔成不同的章节。他的手指在那摞数据上轻轻敲击,像在弹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伊娃、汉斯、莉娜、弗里茨依次落座。唐顺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等着记录。
“都看完了?”杨平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完了,但没有人想第一个开口。
“那就我说,”杨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唐顺手里接过马克笔,“三个审稿人,两个小修,一个大修。大修的核心意见就一条:样本量不够,n=1。”
他在白板上写下“n=1”三个字符,然后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审稿人的质疑是合理的,科学上,n=1不能证明任何事情。一个猴子能站起来,可能是偶然,可能是这只猴子的个体差异,可能是手术操作的特例,我们需要重复,最好十二只。”
“十二只灵长类脊髓损伤模型,”曼因斯坦皱眉,“加上M7,就是十三只?”
“一个一个说,”杨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表格,六行三列,“第一,动物来源,最好与M7是同品种的,韦伯教授,您在德国的合作单位还有没有这种试验猴子。”
“有!”韦伯摘下眼镜,“海德堡大学有欧洲最大的非人灵长类研究中心,恒河猴和食蟹猴的繁育群体超过一千只。我可以联系他们,看能不能以合作研究的形式,共享动物资源和设施。”
“经费呢?”曼因斯坦追问。
“经费我来想办法,”杨平说,“我的科研基金资金充足,这个不是问题。”
“伦理审批呢?”唐顺问,“灵长类动物实验的伦理审批,在国内至少要三个月,在德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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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到六周,”韦伯说,“欧洲的伦理审查体系比国内灵活,如果走快速通道,一个月内可以拿到批件。”
杨平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海德堡、共享设施、四到六周。
“那么方案就是,”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M7在中国继续做。增加12只,六只在中国做,另外六只在德国做。德国的六只先做,中国的六只随后,中德两地开展,同样的手术方案、同样的评估标准、同样的数据分析流程。如果十三只动物的结果一致,n=13,审稿人就没有理由质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韦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杨教授,您是在提议,将那六只的实验让我在德国做?”
杨平点点头:“您回德国独立重复我们的实验,您在海德堡的实验室做,我们在南都做。彼此不知道对方的结果,做完之后数据对碰。”
“盲法对照?”韦伯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盲法对照,跨中心盲法对照。这是最有力的证据,—两个大洲、两个实验室、两个团队,用同样的方法做出同样的结果。如果这样审稿人还不信,那科学就没有可信的东西了。”
曼因斯坦把身体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来我得这段时间的临床工作还得往后推一推,不过不要紧,马库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没有我,我的科室也可以正常运转。”
韦伯思考良久,缓缓说:“杨教授,在德国,如果有人提出您这样的建议,把自己的核心数据交给另一个实验室独立验证,而且是在论文还没发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他疯了。因为这意味着,如果对方做不出来,你的研究就白费了。如果对方先做出来,你的权就丢了。”
“哈哈……,哈哈……”
当曼因斯坦要说第三个哈哈时,韦伯打断了他的话:“年轻人,你在取笑我吗?”
曼因斯坦站起来忍不住又是一声“哈哈”,他实在忍不住,实在……
韦伯感觉被严重冒犯,满脸怒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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