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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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页）

这就是广州，这也就是&ldo;市&rdo;。生活在这样一个城市里的人，自然会有些他人以为怪异的地方。

四　&ldo;市态&rdo;种种

&ldo;市态&rdo;？有没有搞错？

没错。广州是&ldo;市&rdo;，广州的&ldo;世态&rdo;，当然也就是&ldo;市态&rdo;。（图三十）

&ldo;市态&rdo;的特点是商业性。

广州话中有一个使用频率很高的字‐‐&ldo;抵&rdo;。抵，有忍受、忍耐的意思，如抵冷（耐寒）、抵力（费劲），抵肚饿（捱饿）等，但更多地还是表示&ldo;等值&rdo;。最常用的，是表示&ldo;划得来&rdo;、&ldo;花得值&rdo;。到酒楼美餐，吃得大快朵颐，叫&ldo;抵食&rdo;；到商场购物，买得称心如意，叫&ldo;抵买&rdo;；到歌舞厅夜总会娱乐中心潇洒一回，玩得兴高采烈，叫&ldo;抵玩&rdo;。顾客满意，老板开心，看着大把的票子进账，心里暗叫&ldo;抵赚&rdo;。会赚钱的也会花钱，会花钱的多半也会赚钱，这就叫&ldo;抵手&rdo;（能干、有本事）。如果没有赚钱的能耐，那就只有坐以待毙，大约也就只好叫&ldo;抵穷&rdo;（活该受穷）乃至&ldo;抵死&rdo;（该死）广州人的商业意识和价值观念，由此可见一斑。

诸&ldo;抵&rdo;之中，最有意思的还是&ldo;抵锡&rdo;。锡，也就是吻。都说爱情无价，广州人偏偏说有。价值几何？也就&ldo;一锡（吻）&rdo;而已。深深爱着你的人为你奉献一切，尽心尽力，总该有所回报吧？拿什么回报？黄金有价情无价，还是道一声&ldo;抵锡&rdo;吧！轻轻的一个吻，比什么东西和多少钱，都&ldo;抵&rdo;。正如饶原生所说：&ldo;爱的奉献最需要爱的回报&rdo;（《粤港口头禅趣解》）。

广州人还有一个用得很多的词，叫&ldo;睇数&rdo;。它的本义，是结账、算账，而且主要指在食品店用餐后服务员来结算账目。比方说，一个人小赚了一笔，高兴了，要请朋友吃饭，便会说，呢餐我&ldo;睬数&rdo;！但是，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慎婚前与恋人暗结珠胎，那么，她的家人便会找到那男孩，说：你应该&ldo;照数&rdo;的！这就看不懂难道这种事情也要结账？原来，这里的&ldo;睬数&rdo;，是&ldo;负责&rdo;（当然也包括&ldo;认账&rdo;）的意思。所以，广州人如果要表示对某件事负责，便会说：&ldo;我睇数！&rdo;&ldo;负责&rdo;要用&ldo;埋单&rdo;来表示，可见广州之&ldo;世态&rdo;确实是&ldo;市态&rdo;。

当然，广州人也不会什么事情都&ldo;睇数&rdo;的。睇，也就是看。一餐饭吃完了，服务员把单拿来请你付账，你当然要看看上面的数。正是由于这个原因，&ldo;埋单&rdo;才叫&ldo;睇数&rdo;。显然，&ldo;睇数&rdo;不&ldo;睇数&rdo;，要看&ldo;抵哈抵&rdo;（值不值）。&ldo;抵&rdo;，就&ldo;睇数&rdo;；&ldo;唔抵&rdo;，当然也就不&ldo;睇数&rdo;。此外，也还要看自己有没有能力&ldo;睇数&rdo;。没有能力，却随随便便表态&ldo;我睇数&rdo;，不是&ldo;赣居&rdo;（傻瓜、笨蛋），便是&ldo;大只讲&rdo;（空口说白话，说话不算数的人）。遇到这样的人，你千万不要信以为真，还是自己设法去&ldo;埋单&rdo;为好。

总之，&ldo;睇数&rdo;，是做人的准则，尤其是在一个讲究信誉、看重合同、尊重契约的商业社会做人的准则。诸如此类表现商业社会性质的广州方言还有许多。比方说，一个老姑娘，拖到三十出头了，还没有嫁人，便会被左邻右舍三姑六婆说成是&ldo;卖剩蔗&rdo;。甘蔗被人挑来拣去，挑剩下了，当然不大容易再卖。其实老姑娘的不嫁，原因很多，并非一定是嫁不出去。倘若她根本就不想嫁人，则这些左邻右舍三姑六婆，便多少未免有些&ldo;八卦婆&rdo;（多管闲事的女人，又叫&ldo;八婆&rdo;、&ldo;八妹&rdo;）的味道再说，把&ldo;嫁人&rdo;说成是&ldo;卖甘蔗&rdo;，也甚为不妥。不过，这句话，倒是十足的&ldo;广州话&rdo;。广州四乡盛产甘蔗，而广州人又爱把什么都说成是做生意。

最有趣的也许还是广州人的道谢。广州人道谢，叫&ldo;唔该&rdo;。如果要加重语气，则再加一个&ldo;晒&rdo;字，叫&ldo;陪该晒&rdo;。它不但有&ldo;谢谢&rdo;、&ldo;多谢&rdo;的意思，还表示&ldo;请&rdo;、&ldo;劳驾&rdo;、&ldo;借光&rdo;、&ldo;对不起&rdo;等等。比如&ldo;晤该借歪哟&rdo;（劳驾请让让），或&ldo;还番枝笔界你，陪该晒&rdo;（这枝笔还给你，多谢）。既然要劳驾别人帮忙，或谢谢别人的帮助，为什么还要说别人&ldo;唔该&rdo;（不应该）原来，&ldo;唔该&rdo;（不应该）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意思是说，像我这样的&ldo;小人&rdo;、&ldo;小店&rdo;和&ldo;小事&rdo;，实在是&ldo;唔该&rdo;劳您老人家&ldo;大驾&rdo;，或&ldo;唔该&rdo;被您老人家如此惠顾的。不过，&ldo;唔该&rdo;归&ldo;晤&rdo;，劳驾还得照旧劳驾。只不过自己得了实惠以后，道一声&ldo;唔该晒&rdo;就好

显然，这里仍有某种商业气息在里面。因为所谓对方&ldo;唔该&rdo;（不该），其实是盖因自己&ldo;唔抵&rdo;（不值）。双方好像做了一笔不等价的买卖，当然要道谢

请求帮助和表示感谢的人既然自己认为&ldo;唔该&rdo;（不该）或&ldo;唔抵&rdo;（不值），被感谢的人当然也不能表示受之无愧，而必须说&ldo;湿碎&rdo;或&ldo;湿湿碎&rdo;。湿，也就是&ldo;湿柴&rdo;；碎，当然是&ldo;零碎&rdo;。湿柴烧不着，零碎不足道，一声&ldo;湿湿碎&rdo;，也就抵消了对方的歉意。这意思无非是说：我这一点点&ldo;小帮小忙&rdo;、&ldo;小思小惠&rdo;，实在&ldo;晤该&rdo;（不该）受此重谢。那意思，就好像只卖了一碗白粥却收了十块钱小费似的。这样一来，双方当然都很体面，也都很高兴。所以，广州人在要请别人帮忙或受惠于人时，总要说一声&ldo;晤该晒&rdo;，而对方也多半会说&ldo;湿湿碎啦！&rdo;

这就颇有些像咱们&ldo;国语&rdo;中的&ldo;对不起&rdo;和&ldo;没关系&rdo;。所谓&ldo;对&rdo;，就是&ldo;面对&rdo;。既然是面对，那就要有&ldo;面子&rdo;。没有面子，就不能面对，也就会&ldo;错过&rdo;或&ldo;耽误&rdo;，这就是&ldo;错误&rdo;。所以，一个人，如果犯了错误，误伤了别人的面子，就要说&ldo;对不起&rdo;。这意思是说，我原本也想&ldo;对&rdo;的，只是因为自己面子太小，想&ldo;对&rdo;而&ldo;对不起&rdo;。接受道歉的人当然不能公然承认对方的面子&ldo;对不起&rdo;自己的面子，便只好说&ldo;没关系&rdo;。也就是说，咱们根本就没有&ldo;面对&rdo;过，哪里存在什么&ldo;对得起&rdo;、&ldo;对不起&rdo;的事情？不过现在既然已经&ldo;对话&rdo;了，自然还是&ldo;对得起&rdo;。这样一来，当然大家都有面子。

上述说法的共同特点，是贬低、自己抬高对方。这也是咱们的&ldo;国风&rdo;，礼仪之邦，抑己扬人。不过，&ldo;对不起&rdo;是贬低自己的&ldo;人格&rdo;，&ldo;陪该晒&rdo;和&ldo;湿湿碎&rdo;则是贬低自己的&ldo;价格&rdo;。因为所谓&ldo;湿柴&rdo;，原本是指国民党政府垮台前发行的那种不值钱的&ldo;金元券&rdo;，而&ldo;碎&rdo;则有&ldo;碎银子&rdo;之意。广州是&ldo;市&rdo;，当然说来说去，一不小心，就总会说到&ldo;钱&rdo;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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