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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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页）

看来，广州人和北方人一样，也是要念&ldo;面子经&rdo;的。只不过，北方人的&ldo;面子经&rdo;，主要是&ldo;政治学&rdo;和&ldo;社会学&rdo;的；广州人的&ldo;面子经&rdo;，则更多了一些&ldo;经济学&rdo;的内容。

广州人的&ldo;面子&rdo;，有、个洋名儿，叫&ldo;菲士&rdo;，亦即&ldo;血ce&rdo;（脸）。一个广州人，是不可以没有&ldo;菲士&rdo;的，就像不能没有脸一样。穿名牌衬衣著名牌皮鞋戴名牌眼镜，是为了&ldo;菲士&rdo;；把家里装修得像&ldo;星级宾馆&rdo;，年节时婚礼上散发馈赠的&ldo;利市&rdo;（红包）涨鼓鼓的，自然也是为了&ldo;菲士&rdo;。如果是未婚男女&ldo;相毗（相亲），或带&ldo;小蜜&rdo;到咖啡厅&ldo;蜜斟&rdo;（密谈），当然更要讲究&ldo;菲士&rdo;：地点须是&ldo;五星&rdo;，出人自然&ldo;打的&rdo;（有私家车则更好）。至于&ldo;家底&rdo;如何，则又当别论。不管怎么说，晤可以没晒&ldo;菲士&rdo;的。

什么人最有&ldo;菲士&rdo;？自然是&ldo;波士&rdo;。&ldo;波士&rdo;就是领导者、负责人、老板、头儿、上司。这些人，颐指气使，说一不二，自然是派头十足，&ldo;菲士&rdo;大大地有。更何况，广州人的头脑里，既有传统社会中的等级观念，又有商业社会中的经济意识，对于既有权又有钱的&ldo;波士&rdo;（老板），当然至少是会客气得很。

说起来，&ldo;波士&rdo;这个词，倒也一语双关，妙不可言。&ldo;波&rdo;这个词，在广州话中多半指&ldo;球&rdo;，比如篮球、排球、足球、乒乓球（但不包括网球、羽毛球、康乐球等）。所以，打球叫&ldo;打波&rdo;，看球叫&ldo;照波&rdo;，而球艺特佳者便叫&ldo;波霸&rdo;。如此，则&ldo;波士&rdo;岂非就是&ldo;球人&rdo;？饶原生《粤港口头禅趣解》一书说，港人最早使用&ldo;波士&rdo;一说，可能是因为老板的大腹便便而对&ldo;波&rdo;（球）产生了联想。这当然只不过是有意的&ldo;趣解&rdo;。因为&ldo;波士&rdo;是&ldo;boss&rdo;的音译，意谓总经理、大老板、资本家，&ldo;波产则是&ldo;bail&rdo;的音译，不搭界的。

不过，把老板（波士）看作&ldo;球场上的人&rdo;，也没有什么不合适。因为商场如战场，战场亦如球场，都是群雄逐鹿心竞力争必须一&ldo;搏&rdo;的地方。同时，也正如饶原生所说，是&ldo;观众们的眼睛聚焦所在&rdo;。所以亦无妨视彼&ldo;波&rdo;为此&ldo;波&rdo;。况且，视商场或官场如球场，比起视之如战场来，总多少要让人觉得轻松一点。

也许，这又体现了广州文化的一个特点，强调意念作用，讲究心理调节。它的一个极端的表现，就是所谓&ldo;意头&rdo;。

广州人的讲究&ldo;意头&rdo;，在外地人看来，几乎到了&ldo;神经病&rdo;的地步。公司开张、儿女婚嫁固然要一择吉&rdo;，便是随便吃点什么东西，也要讲&ldo;意头&rdo;。广州菜肴五花八门、丰富多彩、数不胜数，&ldo;意头&rdo;也就讲究得无奇不有。比如，发菜蚝豉叫&ldo;发财好市&rdo;，发菜猪手叫&ldo;发财就手&rdo;，发菜香菇叫&ldo;发财金钱&rdo;，这些菜在喜宴上特别受欢迎。至于猪舌谐音&ldo;赊&rdo;，猪肝谐音&ldo;干&rdo;（枯），丝瓜谐音&ldo;输&rdo;，苦瓜有个&ldo;苦&rdo;字，当然叫不得，于是改叫&ldo;猪利&rdo;、&ldo;猪润&rdo;、&ldo;胜瓜&rdo;、&ldo;凉瓜&rdo;。广州姑娘爱吃一种名叫&ldo;士多啤梨&rdo;的水果，外地人还以为是什么进口新品种。及至拿来一看，才恍然大悟：&ldo;不就是糙莓&rdo;广州人一听这话，立马就会叫起来：&ldo;衰过你把口！乜&lso;霉霉&rso;声&rdo;

这就未免让人有动辄得咎之虞。事实上，外地人到广州，常常被告诫说话做事要注意&ldo;意头&rdo;。比方说，朋友结婚，断然不可送钟（终）、梨（离）之类，否则你花了钱还不落好。于是外地人只好苦笑：这算什么事吧！也有人说：投机心理嘛！还有人解嘲似地说：广州人反正&ldo;投资&rdo;、&ldo;投机&rdo;分不清。他们既然要&ldo;投资&rdo;，就免不了会要&ldo;投机&rdo;啦！

对于广州人这种讲究&ldo;意头&rdo;的文化习俗和文化心理，我倒是主张无妨宽容一点。好歹这种讲究并没有什么恶意。关键在于讲究者们自己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如果是真信那玩意，而且信到&ldo;执迷不悟&rdo;的程度，当然是&ldo;迷信&rdo;，既可笑，又不必。如果只是表达一种愿望，说说而已，就没有什么非纠正不可的当然，其不宜提倡，也毋庸置疑，因为从人类学的角度讲，这无非是一种&ldo;巫术遗风&rdo;。都什么年头了，还信巫术

事实上，广州人也并不认为&ldo;意头&rdo;就是决定一切的。

广州有这样的话：&ldo;晤好靠撞彩&rdo;，意思是要靠自己努力，不要靠碰运气。如果只想碰运气，那就会&ldo;望天打卦‐‐没着落&rdo;。&ldo;迷信&rdo;的广州人，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嘲讽算命先生的歇后语，想想真是好笑，却也并非没有道理。旧时广州算命先生多，而广州的天气又多变。没准那算命先生刚刚夺下海口，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就会把他浇成个落汤鸡。于是乎，丢了饭碗的算命先生，便只好&ldo;望天打卦&rdo;，给老天爷算命所以，当广州人问起某件事是否落实时，往往就会诙谐地说上一句：&ldo;望天打卦&rdo;

&ldo;望天打卦&rdo;靠不住，靠得住的便只有自己。

所以，广州人极其看重一个&ldo;搏&rdo;字。中国第一位乒乓球世界冠军容国团就说过：&ldo;人生能有几回搏？&rdo;这正是&ldo;广州精神&rdo;的一种体现。广州方言中有不少表现这种拚搏精神的话，比如&ldo;照杀&rdo;、&ldo;擒青&rdo;、&ldo;搞掂&rdo;，甚至&ldo;搏硒老命&rdo;。&ldo;搏晒老命&rdo;当然是&ldo;拚了老命&rdo;，而&ldo;照杀&rdo;则是&ldo;下定决心&rdo;。比方说：&ldo;呢件事几大都照杀&rdo;，就是&ldo;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完成&rdo;的意思。&ldo;下定决心&rdo;要用&ldo;照杀&rdo;这样&ldo;杀气腾腾&rdo;的词来表达，无非表示了一种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决心。有此决心，当然也就能把事情样样&ldo;搞掂&rdo;。为了&ldo;搞掂&rdo;，哪怕鲁莽（擒青）一点，或被人视为一擒青&rdo;，也在所不惜。这是什么精神？当然是拼搏精神。

有此精神，故广州人不怕&ldo;食头著&rdo;，也就是&ldo;敢为天下先&rdo;。事实上，广州和整个广东地区的经济腾飞，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这种敢于&ldo;食头著&rdo;的精神。许多内地人连想也不敢想的事，广州人和广东人连想也不去想就做等到内地人醒悟过来，也照着广东经验来做时，其差距已不可以道里计。这，便正是&ldo;市&rdo;优于&ldo;城&rdo;和&ldo;镇&rdo;的地方。因为&ldo;市&rdo;是以经济活动为命脉的，而任何一个所谓&ldo;经济人&rdo;都明白，商战有如艺术，最忌讳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胜利的桂冠永远只属于敢于&ldo;食头著&rdo;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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