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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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1页）

武汉人确实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因为武汉是&ldo;镇&rdo;。

镇，重兵驻守且兵家必争之天险也。武汉之所以叫&ldo;镇&rdo;，就因为它地处北上南下、西进东征的咽喉要道。由于这个原因，武汉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争的阴云总是笼罩在武汉人的头顶上。所以武汉人&ldo;战备意识&rdo;特别强。他们好像总有一种好战心理，又同时有一种戒备心理。在与他人（尤其是生人和外地人）交往时，总是担心对方占了上风而自己吃了亏。公共汽车上磕磕绊绊，买东西出了点小问题，双方往往都立即会拉开架式，准备吵架，而且往往是理亏的一方以攻为守先发制人，摆出一副好斗姿势。结果往往还是自己吃亏，或两败俱伤。不信你到公共汽车上去看，挤撞了别人或踩了别人的脚，武汉人很少有主动道歉的。不但不道歉，还要反过来攻击别人：&ldo;你么样不站好（口沙）！&rdo;或：&ldo;怕挤就莫来搭公共汽车！&rdo;这种蛮不讲理的态度当然很难为对方所接受，而对方如果也是&ldo;九头鸟&rdo;，则一场好戏当然也就开锣。武汉街头上吵架的事特别多，商店里服务态度特别坏，原因大约就在这里。外地人视武汉人为&ldo;九头鸟&rdo;，认为他们&ldo;厉害&rdo;、&ldo;惹不起&rdo;，原因多半也就在这里。

上海人就不会这样。上海的公共汽车也挤。但上海人挤车靠&ldo;智&rdo;，占据有利地形，保持良好体势，则拥挤之中亦可得一方乐土，也不会发生&ldo;两伊战争&rdo;（盖&ldo;伊拉&rdo;与&ldo;伊拉&rdo;都能好自为之也）。武汉人挤车则靠&ldo;勇&rdo;，有力便是糙头王，老人、妇女和儿童的权益往往难以得到保障，而双边磨擦也就时有发生（这种现象因近年来武汉大力发展公交事业而已逐渐成为历史）。细想起来，大概就因为上海主要是&ldo;市场&rdo;，而武汉长期是&ldo;战场&rdo;。&ldo;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rdo;林彪的这句话，道出了&ldo;九头鸟&rdo;的野性与蛮劲。敢斗者自然也敢哭。&ldo;老子死都不怕，还怕哭么！&rdo;难怪武汉人爱看悲剧和爱听哭腔

所以，武汉人特别看不起胆小怕事（北京人叫&ldo;松货&rdo;）、逆来顺受（北京人叫&ldo;软蛋&rdo;）和优柔寡断（北京人叫&ldo;面瓜&rdo;）。所有这些&ldo;德行&rdo;，武汉人统称之为&ldo;瘫腔&rdo;。不过，&ldo;瘫腔&rdo;与&ldo;松货&rdo;、&ldo;软蛋&rdo;、&ldo;面瓜&rdo;有一点不同，就是可以拆开来讲。比如：&ldo;别个（别人）还冒（没）吼，他就先瘫了腔。&rdo;这样的人当然没人看得起。正如方方所说：&ldo;一个人遇事连&lso;腔&rso;都&lso;瘫&rso;了的话，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rdo;（《有趣的武汉话》）。因此，不但不能凸瘫腔&rdo;，而且还得梗着脖子死硬到底：&ldo;不服周（服输）！就是不服周！老子死都不得服周！&rdo;

吃软不吃硬，宁死不服周，这大概就是&ldo;九头鸟性格&rdo;这种性格的内核，与其说是&ldo;匹夫之勇&rdo;，毋宁说是&ldo;生命的顽强&rdo;。因为所谓&ldo;九头鸟&rdo;，也就是生命力特别顽强的意思。你想，一鸟而九头，砍掉八个，也还死不了，等你砍第九个时，没准那八个又活了过来。事实上武汉也是&ldo;大难不死&rdo;。日本鬼子飞机炸过，特大洪水淹过，&ldo;十年动乱&rdo;差点把它整得瘫痪，但大武汉还是大武汉。的确，&ldo;不冷不热，五谷不结&rdo;。过分的舒适温馨可能使人脆弱绵软，恶劣的生存条件也许反倒能生成顽强的生命力。

生活在恶劣环境中的武汉人不但有顽强的生命力，也有自己独特的人生观。这种人生观用武汉作家池莉的话说，就是：&ldo;热也好，冷也好，活着就好&rdo;（这是池莉一篇小说的标题）。这无妨说也是一种达观，但这种达观和北京人不同。北京人的达观主要来自社会历史，武汉人的达观则主要来自自然地理。北京人是看惯了王朝更迭、官宦升迁、帮派起落，从而把功名富贵看得谈了；武汉人则是受够了大灾人祸、严寒酷暑、战乱兵燹，从而把生存活法看得开所以北京人的达观有一种儒雅恬淡的风度，而武汉人的达观却往往表现为一种略带野性的生命活力。武汉的小伙子不像北方汉子那样人高马大、魁伟粗壮，却也相当地&ldo;野&rdo;：敢打架，敢骂娘，各种冲动都很强烈。他们酷爱一种能够显示生命活力的、紧绷在身上的红布三角游泳裤。他们也往往会在炎热的夏夜赤膊短裤，成群结队地在街上走，大声吼唱各种歌谣，从&ldo;一个讶的爹，拉包车&rdo;直到种种流行歌曲，以宣泄他们过剩的生命活力。

事实上，武汉人不达观也不行。

从某种意义上讲，恶劣的生存环境和生存条件已经把武汉人逼到墙角了：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就是想装孙子也装不了，再不达观一点，怎么活？所以，凡事都最好搞唰喇点，凡事也都最好能要点味。生活已经不易，再不搞唰喇点，不是自己烦自己生活已经缺油少盐，再不要点味，还能过下去

什么是味？&ldo;味&rdo;这个字，在武汉话里有极为丰富的含义。除前面说的面子、排场、风光、体面等等外，还有&ldo;规矩&rdo;的意思。比如&ldo;不懂味&rdo;，有时也指&ldo;不懂规矩&rdo;。不过，当一个武汉人指责别人&ldo;不懂味&rdo;时，他说的可不是一般的规矩，而是特指&ldo;捧场&rdo;的规矩，即在一个人&ldo;要味&rdo;时让他觉得&ldo;有味&rdo;的规矩。懂这个规矩并能这样做的，就叫&ldo;就味&rdo;；不懂这个规矩和不能这样做的，则叫&ldo;不就味&rdo;。就味不就味，也是衡量一个武汉人会不会做人的重要标准。因不懂而&ldo;不就味&rdo;，尚可原谅（但也不招人喜欢）；如果&ldo;懂味&rdo;而&ldo;不就味&rdo;，那就是&ldo;差火&rdo;这时，&ldo;要味&rdo;者就会视对方为故意冒犯或有意挑衅，因而反目翻脸，甚至大打出手，因为那个&ldo;婊子养的&rdo;实在&ldo;太不够意思&rdo;。

所以，味，又有&ldo;意思&rdo;的意思。要味，也叫&ldo;要意矿；就味，也叫&ldo;就意思&rdo;。如此，则&ldo;有味&rdo;就是&ldo;有意思&rdo;，&ldo;冒得味&rdo;就是&ldo;没意思&rdo;人活在世界上，如果一点&ldo;意思&rdo;都没有，那还能活下去当然不能。因此不能不要&ldo;味&rdo;。显然，武汉人之所谓&ldo;味&rdo;，说到底，就是让人觉得活著有意思的那个&ldo;意思&rdo;。

武汉人是很看重这个&ldo;意思&rdo;的。虽然说&ldo;热也好，冷也好，活着就好&rdo;，但如果活得有意思，岂不更好？于是，武汉人就往往会把没意思的事变得有意思。我就曾在医院里遇到过一个典型的武汉人。这个武汉小伙子大概初为人父，看什么事都新鲜。看到护士给婴儿洗澡、打包，也觉得好玩，兴高采烈地对我说：&ldo;好过瘾呀！洗毛毛（婴儿）像洗萝卜，包毛毛像叠&lso;撇撇&rso;。&rdo;&ldo;撇撇&rdo;是每个武汉小男孩都玩过的一种自制玩具，由每个人自己用香烟盒叠成，技巧纯熟者可以叠得很快。把包婴儿说成是叠撇撇，既有赞其&ldo;技巧纯熟&rdo;的意思，也有言其&ldo;不当回事&rdo;的意思。妇产科的护士一天不知要包洗多少婴儿，自然见惯不怪，不怎么当回事，但让这个小伙子这么一说，一件本来没什么意思的事情，也就颇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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