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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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1页）

武汉人是很能把没意思的事变得有意思的。比如武汉的夏夜是很难熬的，因为一到下午六点，老天爷就会准时停风。曝晒了一天的街道余热经久不散，没有一丝穿堂风的室内更是酷热难当。要熬过这样一个长夜，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然而武汉人却能把它变得有意思。太阳一下山，他们就开始往地上泼水，然后搬出自家的竹床，摆出清慡的小菜和绿豆稀饭，一家人吃得&ldo;欢喜流了的&rdo;。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洗个澡，街坊邻居都到露天地里来乘凉。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看电视的看电视，更多的人则是&ldo;（口夸）天&rdo;。（口夸），音kua，读平声，是个象声字，即&ldo;几里呱拉&rdo;的意思。武汉人说话节奏快，频率高，因此不能叫&ldo;聊天&rdo;，只能叫&ldo;（口夸）天&rdo;。武汉人（口夸）呀（口夸）呀，（口夸）得星星都&ldo;笑眯了眼&rdo;，一个难熬的长夜也就意趣盎然

武汉人确实很爱说话，也很会说话。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到了武汉人嘴里，往往就会变得有声有色。比如一件东西或一个地方被弄脏了，武汉人不说&ldo;太脏&rso;，也不说&ldo;脏死了&rdo;，而说：&ldo;哟，么样搞的（口沙），搞得灰流了！&rdo;灰而至于&ldo;流&rdo;，可见有多脏。夸奖一个人漂亮，也可以这样说：&ldo;哟，好清慡呀，清慡流了！&rdo;清慡，也就是漂亮、派头、美。一个人的漂亮都&ldo;流溢&rdo;出来了，可见漂亮之至。又比如&ldo;抖狠&rdo;，是耀武扬威的意思，却比说&ldo;耀武扬威&rdo;生动得多。你想，一个人把&ldo;狠&rdo;都&ldo;抖&rdo;出来，是个什么样子？有点像全身的毛都乍了起来的好外公鸡吧？再说，一个人的&ldo;狠&rdo;（厉害）要&ldo;抖&rdo;出来后别人才知道，则其&ldo;狠&rdo;也有限。所以&ldo;抖狠&rdo;这个词是略带贬义的，情感色彩很浓，形象也很生动。其余如把孩子长个叫做&ldo;抽条&rdo;，把东张西望叫做&ldo;打野&rdo;，把趁机下台叫做&ldo;转弯&rdo;，把死不认错还要倒打一耙叫做&ldo;翻翘&rdo;，都十分形象、生动，富有动感。

这也不奇怪。武汉人是&ldo;要味&rdo;的人，武汉话也就必然是&ldo;有味的话&rdo;。

的确，武汉话和北京话一样，都具有艺术性和戏剧性。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听北京话像听相声，怎么听怎么可乐；听武汉话则像听戏，有板有眼，铿锵有力。事实上武汉人的人生观中也确实有一种&ldo;戏剧性情结&rdo;。在他们看来，人生就是一场戏，就是一场自编自演又可供观赏的戏。演戏就是&ldo;玩味&rdo;，看戏就是&ldo;要味&rdo;，会看戏就是&ldo;懂味&rdo;，不会看戏就是&ldo;不懂味&rdo;，而不会演戏则是&ldo;冒得味&rdo;。因此，他们主张人生在世，应该活得有板有眼。有没有板眼是很重要的。在武汉人那里，一个人有本事、有能耐、有办法，就叫&ldo;有板眼&rdo;；而不知搞什么名堂就叫&ldo;搞么板眼&rdo;。&rso;所谓&ldo;搞么板眼&rdo;，也就是&ldo;演什么戏&rdo;的意思。显然，武汉人之所谓&ldo;板眼&rdo;，也就是戏曲中的节拍，就像&ldo;瘫腔一的&ldo;腔&rdo;是戏曲中的唱腔，&ldo;醒黄&rdo;的&ldo;黄&rdo;是戏曲中的皮黄（声腔）一样。醒，有一假&rdo;的意思。比如&ldo;醒倒迷（媒）&rdo;就不是真迷（真喜欢对方），只不过&ldo;醒倒迷&rdo;罢&ldo;醒黄&rdo;也一样。一个人，一本正经地上台了，大家都以为有什么好段子听。听了半天，却发现原来不是皮黄，而是&ldo;醒黄&rdo;。所以，武汉人便把&ldo;胡日鬼&rdo;、&ldo;瞎胡闹&rdo;之类称作&ldo;闹醒黄&rdo;。

一闹醒黄&rdo;也好，&ldo;有板眼一也好，都是演戏。戏演砸了，就叫&ldo;瘫了腔&rdo;；演假了，叫&ldo;闹醒黄&rdo;；不按角色行当台词剧本演，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则叫&ldo;开黄腔&rdo;。&ldo;闹醒黄&rdo;是&ldo;诈倒裹&rdo;，&ldo;开黄腔&rdo;是&ldo;码倒搞&rdo;，都是&ldo;不懂味&rdo;（不懂规矩）。这是不会有人捧场的。不但没人捧场，没准自己还会&ldo;掉底子&rdo;。

&ldo;掉底子&rdo;之于武汉人，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所谓&ldo;掉底子&rdo;，也就是&ldo;穿梆&rdo;、&ldo;露馅&rdo;。这当然是一件丢脸的事，所以&ldo;掉底子&rdo;即等于&ldo;丢面子&rdo;。不过，说&ldo;掉底子&rdo;可比说&ldo;丢面子&rdo;生动，也比说&ldo;丢面子&rdo;严重。因为&ldo;面子&rdo;是要安装在&ldo;底子&rdo;上的。如果连&ldo;底子&rdo;都掉了，那还有&ldo;面子&rdo;我在《闲话中国人》一书中说过，面子即面具，而面具是用来演戏的。既然是&ldo;演戏&rdo;，就得把&ldo;面子&rdo;装严实了，不能&ldo;露馅&rdo;。一旦露了马脚，那就不是&ldo;丢面子&rdo;，而是&ldo;掉底子&rdo;所以，一个人，在粉墨登场表演人生时，如果把&ldo;戏&rdo;演&ldo;砸&rdo;了，武汉人就会哄堂大笑：&ldo;好掉底子呀！&rdo;

由是之故，心直口快的武汉人并不喜欢&ldo;岔把子&rdo;。所谓&ldo;岔把子&rdo;，就是说话不知轻重不看场合的人。遇到这样的人，武汉人就会说：&ldo;他是个&lso;岔把子&rso;。&rdo;或&ldo;这个人&lso;岔&rso;得很。&rdo;一个人如果被认为是&ldo;岔得很&rdo;，他在武汉人中间同样是吃不开的。因为&ldo;岔把子&rdo;最不&ldo;懂味&rdo;，常常在别人&ldo;要味&rdo;的时候扫别人的兴：或者是半路&ldo;岔&rdo;了进来，害得&ldo;要味&rdo;的程序不能顺利进行；或者是把老底也端了出来，害得别人大掉其底子。但因为&ldo;岔把子&rdo;都是有口无心的，你心里有气还发作不得，所以很有些讨人嫌。

比&ldo;岔把子&rdo;更讨厌的是&ldo;夹生苕&rdo;。所谓&ldo;夹生苕&rdo;，也就是又&ldo;夹生&rdo;又&ldo;愚蠢&rdo;的人。武汉人把傻叫做&ldo;苕&rdo;。苕，也就是红薯、地瓜。红薯烤熟蒸熟了，就是&ldo;糊&rdo;（武汉人读如&ldo;户&rdo;）的，也就是&ldo;糊涂&rdo;。所以，武汉人说一个人稀里糊涂，就会说：&ldo;他&lso;糊&rso;得很&rdo;，或&ldo;这讶么样是个&lso;糊&rso;的？&rdo;又因为熟红薯不但&ldo;糊&rdo;，而且&ldo;溏&rdo;，因此又把糊涂虫叫做&ldo;糊溏&rdo;。&ldo;岔把子&rdo;虽然&ldo;岔&rdo;，却不&ldo;糊&rdo;；&ldo;夹生苕&rdo;则不但&ldo;夹生&rdo;，而且&ldo;苕&rdo;。&ldo;苕&rdo;则&ldo;蠢&rdo;，&ldo;夹生&rdo;则&ldo;岔&rdo;，简直不可理喻。如果和他理论，非把你的底子掉光不可。

&ldo;岔把子&rdo;和&ldo;夹生苕&rdo;的共同特点，是&ldo;不够意思&rdo;。甚至也不是&ldo;不够意思&rdo;，而是根本就&ldo;没意思&rdo;。然而武汉人是不能&ldo;没有意思&rdo;的。他们不会像北京人那样&ldo;找乐子&rdo;，也不会像上海人那样给自己来点&ldo;小乐惠&rdo;。他们的括法，是向生活&ldo;要意思&rdo;，把单调枯燥的生活变得有滋有味，把艰难困苦的人生变得其乐无穷。（图四十九）

于是，武汉人便把生活变成了艺术。或者说，把他们九死一生的艰难人生和不太顺心的烦恼人生，变成了有板有眼、有腔有调、值得&ldo;铆起唱&rdo;的生命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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