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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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1页）

四　可爱的武汉人

如此说来，武汉人还真可爱。

其实，武汉人是非常可爱的。外地人害怕武汉人，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武汉人。

武汉人有武汉人的优点。

武汉人最大的优点是直慡。爱骂人，就是他们直慡的一种表现。尽管表现得不大文明，但却至少也说明他们喜怒哀乐胆敢形之于色，骨子里有一种率真的天性。这种天性使他们极其厌恶&ldo;（口者）&rdo;，厌恶&ldo;鬼做&rdo;，同时也就使他们不太注意修养，给人一种&ldo;少有教养&rdo;的感觉。武汉人说话直统统的，很少拐弯，也不太注意口气和方式。比方说，到武汉的机关单位去办事，门房会问：&ldo;搞么事的？&rdo;而不会问：&ldo;您是哪个单位，有什么事&rdo;甚至做生意，他们也不会说：&ldo;你看我们怎么合作？&rdo;而会说：&ldo;你说么样搞（口沙）！&rdo;这种说话方式，就很让外地人受不

更让人受不了的，则是他们表示不同意见的时候。一般地说，中国人说话比较委婉。即便要发表不同意见，也要先作铺垫，比如&ldo;阁下所言极是，只不过&rdo;云云。武汉人可没有那一套。如果他不同意你所说的，那么，对不起，你的话还没说完，他就会一声断喝：&ldo;瞎款！&rdo;所谓&ldo;瞎款&rdo;，也就是&ldo;胡说&rdo;、&ldo;乱讲&rdo;、&ldo;扯淡&rdo;的意思。但如果你亲耳听过武汉人说这两个字，就会觉得它要比其他说法生硬得多。

这其实也是直慡的一种表现，即因直而慡，因慡而快，其结果便是快人快语武汉人肚子里没有那么多&ldo;弯弯绕&rdo;，喜欢当面锣当面鼓，最痛恨&ldo;阴倒搞&rdo;（背地里搞小动作）。&ldo;阴倒搞&rdo;也叫&ldo;戳拐&rdo;，一般指背后告刁状，也指说坏话、散布闲言碎语等。与之相配套的另一个词是&ldo;找歪&rdo;，也就是找岔子、找麻烦、找不自在的意思。所以，一个武汉人如果发现有人&ldo;戳拐&rdo;，就会找上门去，毫不客气地说：&ldo;么样，想找老子的歪？&rdo;这个&ldo;戳拐一的人也就只好躲起来。因为一个喜欢&ldo;戳拐&rdo;的人，在武汉是不会有容身之地的。

武汉人痛恨&ldo;阴倒搞&rdo;，所以他们有什么不同意见，也要痛痛快快地当面说出来，包括说你&ldo;瞎款&rdo;。这好像有点奇怪。武汉人不是挺讲究&ldo;就不就味&rdo;的怎么能这样不给人面子也许，武汉人并不认为这是&ldo;不就味&rdo;吧！至少，我在武汉生活多年，还没见过因说&ldo;瞎款&rdo;而翻脸的。相反，如果一个武汉人会当面说你&ldo;瞎款&rdo;，则多半是把你当作了自己人。因为这说明他和你之间没有芥蒂，没有隔阂，可以随便说话，包括说你&ldo;瞎款&rdo;。

同样，说话&ldo;带渣滓&rdo;，也不会引起太多的麻烦。所谓&ldo;带渣滓&rdo;，也就是说话时带出骂人的话，又叫&ldo;带把子&rdo;。把，要读去声。方方说&ldo;带把子&rdo;就是&ldo;话中有话夹枪带棍的意思&rdo;（《有趣的武汉话》），其实不然。所谓&ldo;把子&rdo;，就是男性生殖器。因此&ldo;带把子&rdo;便有&ldo;见谁操谁&rdo;的意思。骂人的话，常常与&ldo;性&rdo;有关，这也是天下之通则。比如&ldo;他妈的&rdo;，就略去了后面&ldo;儿童不宜&rdo;的一个字。&ldo;个板马&rdo;，后面也省掉了两个字，也是&ldo;儿童不宜&rdo;的。所以，说话&ldo;带渣滓&rdo;、&ldo;带把子&rdo;，不太文明。

一般地说，和长辈说话，或者和重要人物（比如领导）说话，是不能&ldo;带渣滓&rdo;的。不但不能&ldo;带渣滓&rdo;，还得&ldo;您家&rdo;长&ldo;您家&rdo;短。吵架时最好也不要&ldo;带渣滓&rdo;，因为那会扩大事态。如果是平辈朋友熟人间说话，那就满口是&ldo;渣滓&rdo;而且，越是关系亲密，&ldo;渣滓&rdo;就越多。比方说两个好朋友见面，一个说：&ldo;你个婊子养的，这几时跑哪里去&rdo;另一个就会说：&ldo;找你老娘去&rdo;这实在很不像话，却没有武汉人会计较。

另一件常常让外地人受不了的事是喝酒。武汉人极重友情，而且把喝酒看作是衡量友情深浅的试金石，谓之&ldo;感情浅，尝一点；感情深，打吊针；感情铁，胃出血。&rdo;武汉人酒量并不是最大的，难对付的是他们劝酒的方式。比方说，如果你不肯和他们一起大碗喝酒，他们就会不以为然地说：&ldo;又不是姑娘伢，（口者）个么事！&rdo;丝毫也不考虑对方听了以后，脸上是否&ldo;挂得住&rdo;。这就颇有些北方汉子的味道，大大咧咧，&ldo;缺心少肺&rdo;。

的确，一般地说，武汉人心眼不多，至少不像上海人那样精于算计，事事精明，或像福州人那样深于城府，处处周到。他们甚至常常会做蠢事，而且不讲道理。比方说，你到武汉的商店去买东西，问价的时候，如果碰巧那售货员心里不太痛快，便会白眼一翻：&ldo;你自己不晓得看！&rdo;这是一种很没有道理的回答，也是一种很不合算的回答。因为假设这件商品价值十元，回答&ldo;十块&rdo;，才说两个字；回答&ldo;你自己不晓得看&rdo;却是七个字。多说了五个字，还不落好。可武汉人不会去算这笔账。他们宁肯不落好，也要毫不掩饰地表现自己的不耐烦。

所以，如果你了解武汉人，又不太计较他们&ldo;恶劣&rdo;的态度，那么，你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是极好相处的。因为他们骨子里有一种率真的天性，有时甚至会有点像孩子（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ldo;像小伢&rdo;）。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像那种被惯坏了的骄横无礼的孩子。孩子总是比大人好相处一些。要紧的是以心换心，打成一片。如果你真的和他们成了&ldo;梗朋友&rdo;，那么，不也可以拍着他的肩膀揪着他的耳朵叫他&ldo;婊子养的&rdo;

武汉人也像孩子一样爱玩。不过，武汉人的爱玩，又不同于成都人的爱耍。成都人的爱耍，是真的去玩，武汉人则往往把不是玩也说成是玩，比如&ldo;玩味&rdo;、&ldo;玩朋友&rdo;、&ldo;玩水&rdo;。玩水其实就是游泳。全国各地都有爱游泳的，但把游泳称之为&ldo;玩水&rdo;，好像只有武汉。武汉夏天时间长、气温高，江河湖泊又多，玩水遂成为武汉人的共同爱好。武汉人&ldo;玩水&rdo;的高cháo或者说壮举是横渡长江。这件事是毛泽东带的头。毛泽东不但开横渡长江之先河，还写下了&ldo;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rdo;的名句，使武汉人大得面子，也大受鼓舞。于是横渡长江便成了武汉市每年一度的大事。不过这事可真不是好玩的，非水性极好不可。但武汉人却乐此不疲。因此我常想，幸亏武汉人只是爱&ldo;玩水&rdo;。要是爱&ldo;玩火&rdo;，那还得（图五十）

武汉人像孩子的另一表现是不太注意吃相。他们吃起东西来，往往&ldo;直呵直呵&rdo;地。尤其是吃热干面。热干面是武汉特有的一种小吃，一般做早点，也有中午晚上吃的。做热干面工序很多。先要在头天晚上把面条煮熟，捞起来摊开晾凉，拌以麻油。第二天吃时，烧一大锅滚水，将面放在笊篱里烫热，再拌以芝麻酱、小麻油、榨菜丁、虾皮、酱油、味精、胡椒、葱花、姜米、蒜泥、辣椒（此为最正宗之做法，现在则多半偷工减料），香喷喷，热乎乎，极其刺激味觉。武汉人接过来，稀稀唆唆，吧答吧答，三下五去二，眨眼工夫就下了肚。第二天，又来吃，永远不会细嚼慢咽地品味，也永远吃不腻。所以有人说，爱不爱吃热干面，是区分正宗武汉人和非正宗武汉人的试金石。文革中，许多地方的知识青年都有自己的&ldo;知青之歌&rdo;，其中以南京的最为有名，词曲都有些伤感，作者也因此而遭通缉和批判。武汉的&ldo;知青之歌&rdo;却不伤感，也没有遭批判。因为武汉的&ldo;知青之歌&rdo;竟是：&ldo;我爱武汉的热干面。&rdo;爱热干面，是不好算作&ldo;修正主义&rdo;的，也扯不到&ldo;路线斗争&rdo;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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