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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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第1页）

兴念及此，百脉如沸，恨不能即时上奏乞假归娶，拿&ldo;状元及第&rdo;的衔牌，亲迎蔼如的花轿，为天下才德容貌皆胜，而身世坎坷的弱女子，作一番有力的鼓舞。那是何等快心之事！

可是万丈心潮，升得太遽，落得也快。一想起潘曾绶声色俱厉的神态；吴大澄愁眉苦脸的表情；以及想象中随处都会遇到的冷漠而含有敌意的眼色，洪钧立刻就气馁了！

于是脑中浮起的，尽是可怕的想象，奉旨革职，递解回籍，债主盈门，亲朋绝迹，老母垂涕，兄弟无言，妻子饮泣，做人做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生趣？

这样想着，洪钧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挺一挺胸，定一定神，将那些杂念尽力驱除，他冷静地自问：有没有杨鼎来那种不恤人言的胆量？没有！能不能学到唐伯虎那种卖画自给的本事？不能！这就不能不迁就现实了！

然则，如何向李家母女交代？他不敢想，也不会想了！怔怔地望着疏星淡月，无端记起李义山的一首七绝：&ldo;鸾扇斜分凤幄开，星桥横过鹊飞回。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渡来！&rdo;

他在想：织女牛郎，犹得一年一会；自己跟蔼如，莫非真的会成为&ldo;无期永别&rdo;？

※　　　　　　　※　　　　　　　　※在潘家，老弟兄俩与吴大澄也还在纳凉；口中所谈，少不得还是洪钧的&ldo;孽缘&rdo;‐‐这两个字是潘曾绶提出来的。

&ldo;平心而论，洪文卿这段孽缘，也叫身不由己。我只是有一点想不通，&rdo;他说：&ldo;如果李蔼如真的如洪文卿所讲的，如何知书识礼、通达大体、亢爽宽厚，那她怎么不仔细想一想，她想做状元娘子，是希冀非份之荣？&rdo;

吴大澄心想，蔼如不是要做状元娘子，只是不愿做人的偏房。如今不是她希冀非份之荣，而是洪钧的许诺，自然而然地加重了份量。不过，这些话不便直说，免得蒙上为蔼如辩护的嫌疑。

&ldo;是啊！&rdo;他只附和着，&ldo;再聪明的人，总也有糊涂的时候。&rdo;

&ldo;我倒有个计较，&rdo;潘曾莹说：&ldo;既然李蔼如是一时想不透，得要有人指点她一番。我想，不妨请一位说客去疏通，动之以利害，或者为了洪文卿的前程着想，自愿退让，亦未可知。&rdo;

&ldo;这一策高！&rdo;潘曾绶也很兴奋，&ldo;当然，这位说客要擅于词令，同时要带一笔钱去。所谓&lso;卑词厚币&rso;者是。&rdo;

&ldo;这笔钱，数目怕不少。在洪文卿说，就是千金报德。&rdo;潘曾莹停了一下又说：&ldo;而况洪文卿用她的钱，怕也不少。&rdo;

&ldo;不知道用了她多少钱？&rdo;潘曾绶问吴大澄。

&ldo;前后总有千金之谱。&rdo;吴大澄答说：&ldo;细数只有洪文卿自己才清楚。&rdo;

&ldo;就算它一千两，加一倍是二千两。&rdo;潘曾绶的语声慢了下来：&ldo;二千两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不知道洪文卿自己能凑多少。&rdo;

&ldo;他，&rdo;吴大澄说，&ldo;一身的债。&rdo;两者都不言语了，只听得两管水烟袋，&ldo;噗噜噜&rdo;、&ldo;噗噜噜&rdo;，此起彼落地响个不停。

&ldo;事情是可以看得出来了！&rdo;吴大澄概括这天晚上的所闻所谈，作个总结：&ldo;洪文卿虽想兼顾私情，毕竟也知道此事关系不轻；到顾不住私情的时候，也只好撒手。我们可以朝此途径去做，要他明白表示是办不到的，也无此必要。至于怎么做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倘或赔几个钱可以了事，当然要设法筹措。是由洪文卿出笔据去借，还是大家凑一凑，帮他过关，也只有到时候再说。至于眼前，最要紧的一件事，当然是如何拿那个送信的人打发回去。&rdo;

&ldo;不错，不错！&rdo;潘曾莹连连点头，&ldo;你说得很透彻。眼前这件事，自然要请你指挥张司事去办；要送他几两银子做盘缠，先由会馆里垫了再说。&rdo;

&ldo;是！&rdo;吴大澄慨然允承，&ldo;我照二太爷的吩咐去办。&rdo;

&ldo;还有件事。&rdo;潘曾莹又说，&ldo;你最好跟那送信的人多谈谈，套套他的口气，看看李蔼如究竟是什么意思？&rdo;

&ldo;是！&rdo;

※　　　　　　　※　　　　　　　　※虽然已定了初步处置的办法，但却不能马上动手。因为要装得像煞有介事，就得到了由京里到保定来回所需的日子，方能去看马地保。

这一来回也不过三天的日子，而在马地保的感觉中，真比三年还长。这一天午后，正坐在屋子里发愣，佟掌柜亲自来通知，说长元吴会馆的张司事来了；顿觉精神大振，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出来，脸上不自觉地堆足了笑容，而&ldo;费心，多谢&rdo;的客套，也似乎已涌到了喉头，迫不及待地要出口。

见了面不待他动问，张司事先开口说道：&ldo;信替你转到了。&rdo;

&ldo;喔，多谢！&rdo;马地保脱口而出，接着将手伸了出来。

张司事倒是一楞，不知道他要什么？马地保亦随即发觉自己失态，马上将手缩了回去，脸上讪讪地颇不得劲。

&ldo;想来你是要回信？&rdo;

&ldo;正是，正是！&rdo;马地保连连点头。

&ldo;回信没有，只有口信。洪状元说是信看到了，这几天一早给直隶总督李大人请了去，要到深更半夜才放他走，实在忙得一点功夫都抽不出来。过几天，他会直接复信到烟台，请你先回去。&rdo;说到这里，将一个手巾包解了开来，&ldo;这是洪状元送你的盘缠。&rdo;

盘缠是十两一个的银锞子，簇新的两个，总计二十两。回烟台一半都用不掉，出手总算很大方。可是马地保觉得这二十两银子压手，迟疑着不知说什么好。

&ldo;洪状元还有句话，&rdo;张司事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口气：&ldo;你先把盘缠收起来。&rdo;

他一面说，一面将装银锞子的一个公文大封袋抹一抹平；这就可以看得出上面印着的宋体蓝字，衔名是&ldo;直隶总督部堂&rdo;，表示银子确从保定而来‐‐当然，这是为了取信于马地保，特意安排的。

&ldo;太多了！&rdo;

&ldo;多还不好？&rdo;张司事将银锞子用那个封袋包好，往他面前一推，以一种&ldo;自己人&rdo;的口吻说，&ldo;吃一趟辛苦总要捞几个。不然，吃饱饭没事干不是？&rdo;

&ldo;张老爷，&rdo;马地保跟他商量，&ldo;我想，是不是能到保定去一趟？&rdo;

&ldo;到保定去一趟？&rdo;张司事假作不解地问：&ldo;去干什么？&rdo;

&ldo;去见洪老爷。&rdo;

&ldo;那你可一定是白跑一趟。洪状元是李大人特意请了去的客人，整天请在签押房谈天商量公事。我刚才不是说了，一早请去，到晚才放人。你到哪里去见他？&rdo;

马地保听这一说，心中茫然；自己想想，一个见了县官便得磕头的地保，要到总督衙门去找总督的客人，这尺寸上相差得也未免太大了。

由此一念，顿觉气馁，而心里反倒踏实了。只有一件事未了，&ldo;那么，这几样礼，怎么办呢？&rdo;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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