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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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第1页）

缇萦稚气地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神情，随之解消。

于是卫媪又平静地说：&ldo;不管怎样，阿文现在是来共患难。你须记得这一点。&rdo;

&ldo;这一点我当然记得。不过‐‐&rdo;

不过什么？卫媪无从想象。只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缇萦依然沉默。她在无意中触及了一个早就存在着的难题，朱文虽说是为报师恩，来共患难。但他的这番情意，在她应该报答。阳虚侯倘能救得老父，她曾表示过，愿作琴子翁主的侍婢而报。对朱文可又如何报答？

&ldo;怎么不作声？&rdo;卫媪催问着。

她不愿透露心事，也因为这番隐微曲折的心事，一时也无法说得清楚，只摇摇头说：&ldo;我心里烦得很！&rdo;

卫媪微感诧异。何事心烦？她得好好去想一想她的话外之话。

这原非什么急要之事。暂时丢开亦无不可。但从那一刻起，一直等草草果腹，上车续行，缇萦总是闷闷不乐，这使得卫媪不免忧虑。当然，其中的因由、她是看得出来的，不外乎为了朱文，只不知其祥而已。她深知小儿女的心事，朦胧微妙，难以言传，更摸不透缇萦的脾气，此时问她，必不肯明言，而到了她自己真的想不通，必须求助于她时，自会细诉。但话虽如此，卫媪却不能沉着等待，缇萦的不乐，带给她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非把它去掉不可。

于是她指点山川道路，想出许多往事遗闻来说。倘是平日的旅途，这正是缇萦求之不得的，而这时却只是&ldo;嗯、嗯&rdo;，&ldo;啊、啊&rdo;地敷衍着。卫媪说些什么，几乎只字未曾入耳。

幸好，二十里的路程，终于快走到了！远远看见亭楼的华表，缇萦不觉精神一振，她那眼中悒郁呆滞的神色，随即消失了。

卫媪这时才感到心情轻松了些，欠伸着身子捶了捶坐累了的腰，然后大声喊道：&ldo;阿文，阿文！&rdo;

朱文行在前面。车走如雷，蹄声杂沓，淹没了卫媪的声音。喊了几声，毫无反应，缇萦看不过去，放开她那条清脆的嗓子，帮着喊道：&ldo;阿文！&rdo;

听一声，朱文便回马过来了。

&ldo;你看！&rdo;卫媪笑道：&ldo;你一喊他就听见了。&rdo;

明明是玩笑，缇萦故意把它当作一句正经话看，这样答道：&ldo;你上了年纪，中气不足。&rdo;

卫媪知趣，不再多说。等朱文勒马车前，她探车吩咐：&ldo;你先走一步，去看看官差到了没有？宿处也得安排‐‐找那公厨旁边的屋子！&rdo;

&ldo;官差自然到了，宿处我也托艾全代为安排了，可不知道是在何处？倘或公厨旁边无空屋呢？&rdo;

&ldo;那就挑严密些的地方。&rdo;

&ldo;知道了。&rdo;朱文看了缇萦一眼，一带缰绳，脚跟微叩马腹，疾驰而去。

卫媪觉得指挥如意，十分痛快，忍不住又要夸奖朱文，&ldo;凡事说来容易做来难！&rdo;她说，&ldo;当初你三姊夫不能伴我们上京。咬一咬牙，不求人助。如果今天真的只你我两人，只怕寸步难行！&rdo;

&ldo;你别说了！&rdo;缇萦烦躁地答道：&ldo;一路来，有阿文有许许多多好处。可不知受了他的好处，将来拿什么还他？&rdo;

卫媪恍然大悟，原来她的心事在此！听她的话说得极深刻，不可造次回答。于是含蓄地点点头，心里在想，缇萦不过才经历了两天的世路，人情练达，已非昔比，说来实在是件可喜之事。

为了存着这个念头，卫媪便有意要试一试她，到了亭塾下车，只管自己站在一旁，倒要看她如何指挥料理？

一路上下，都是卫媪作主领头，此时不发一言。缇萦不免奇怪，而且有些手足无措。再看卫媪含笑而立，不知其意何居？便即问道：&ldo;阿媪，行李卸在何处？&rdo;

&ldo;任凭你作主！&rdo;卫媪的语气中，带着些推托的意味。

缇萦好生不悦，觉得她无缘无故出以袖手不管的态度，是有意作难。但转念一想。大有领悟，正以凡事必须求人，才不能不受朱文的好处，带来了无法图报的难题。如果事事可以自己照料，潇潇洒洒，毫无牵惹，又何致有此刻辗转思量，一无善策的苦闷？

体会到了这一层，缇萦雄心陡起，勇气大增。望一望院落中正在卸载辎重行李的车辆，立刻也懂得了自己的做法。于是挺一挺胸，扬一扬眉，面对着那两名卸者‐‐就这一副准备发话的姿态，便已引起了御者的注意，肃然凝视，是待命行动的表示。

&ldo;嗨！&rdo;她学着男人的粗嗓音一喊，&ldo;驶车入院，卸行李。&rdo;

说完，她领头先走，希望遇见朱文，问明了留宿的屋子，好安顿行李。因此，一面走，一面用目光搜索。朱文未曾看见，却看见无数好奇的视线，纷纷投来。缇萦知道，必是自己的神态，与一般妇女的柔顺谨饬，大有相悖之处，才会引得大家如此注目。这些出自各人心中的疑问的眼光，自然令人难堪，但缇萦想到这就是考验，只要稍有畏缩，自己的锐气马上消折。这依赖他人的心，就再也抛不掉了！

于是，她告诉自己：沉着第一！怀着这一份自我警惕，她走到院中站定，徐徐环顾。说也奇怪，视线扫过，消灭了许多好奇的眼光，有的难为情地转脸他顾；有的想起了自己手中的工作；有的不敢正面平视，只好偷觑。缇萦心里十分得意，并且又得了一个领悟，世间事，唯其畏惧才觉得难，只有硬起头皮往前闯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车子已经进院，行李却不知卸向何处？这不是硬闯的事，想一想只有叫卸者自便了。

&ldo;你们卸了辕，去蹓马喂料吧！行李让它放在车上再说。&rdo;

&ldo;天快下雨了！&rdo;卫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望着日色骤收，乌云已起的天空说：&ldo;行李要快卸下来才好。&rdo;

缇萦觉得她是在说风凉话。冷冷问道：&ldo;卸在何处？&rdo;

&ldo;自然是卸在屋子里。&rdo;卫媪慢条斯理地指着廊下一个正在清理一圈绳索的老者说道：&ldo;那位大概是亭卒，你去问问他，阿文替我们订下的宿处在哪里？&rdo;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老练，缇萦不能不服气了，驯顺地答应着刚要转身，卫媪又把她喊住。

&ldo;慢着！&rdo;她问：&ldo;你知道称他什么？&rdo;

&ldo;他不是亭卒吗？&rdo;缇萦想一想，问道：&ldo;可能称他亭长？&rdo;

&ldo;一点不错！你该称他亭长。记住，与人打交道，态度要谦和，说话要客气，恭维人总是不错的。&rdo;

果然，缇萦领了教，这场交道打得极顺利。不但问清楚了地方，而且亭卒还亲自领着她去看明白，是一座很严密的小院落，离公厨也不远。

于是缇萦喜孜孜地走了来，把经过情形告诉卫媪，指点了院落的地位，接着又说：&ldo;阿媪，行李有我照管，你去备办食物。天要变了，快去快回！&rdo;

俨然是当家人的口吻，卫媪似乎有啼笑皆非之感；其实她心里是高兴的，笑着骂道：&ldo;小鬼头，你也指挥起我来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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