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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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第1页）

杨度心想：从寻火星这件事上能生出如此深奥的人生道理来，佛家祖师们的确善于取物作譬，因势利导。这一点，甚至湘绮师也比不上。

&ldo;有一天，寺里来了一位懂天文、地理、相命、阴阳的独目头陀。独目头陀对怀海说，宁乡大沩山是个千五百人的大道场。怀海说，老僧可到那里去吗？独目头陀说，沩山是肉山，和尚是骨人，老和尚居之，徒众将不满一千。怀海对独目头陀说，我门下弟子，你看谁可去？独目头陀遍视满寺僧众，都摇头。最后看到了灵祐，说，此人可去。众僧不服，纷纷说，为什么他能去，我们不能去？怀海说，也罢，考试一次吧，谁考得好谁去。于是随手指了指座下的净瓶，问众僧，此物不能叫净瓶，你们可再叫它什么？众僧中有的答叫瓷罐，有的答叫瓦坛，怀海都不点头，转问灵祐。灵祐什么话都不说，走上前将净瓶踢倒，众皆骇然。怀海大笑道，你们都输给他了。于是灵祐去了沩山。&rdo;

杨度也笑了起来。他想，这禅宗门下的考试竟是如此别具一格，而灵祐的应试又是这样出人意料，真个是方外的趣谈，非方内人所知！

&ldo;灵祐到了沩山。原来此处山高林深，荒无人烟。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日后可容纳一千五百人的平地，但他一人如何建立寺院！灵祐于是在沩山山洞里修炼讲道，名声日渐远播，被潭州节度使裴休知道了。裴休便来参访，果然知他佛学渊深不可测，乃助他建寺院。唐大中九年，寺院建成了，取名密印寺，后来果然聚集了千五百僧徒，大家都叫它十方密印寺。灵祐揭橥&lso;思尽还原，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之&rso;的宗旨，从深思熟虑、机缘凑泊而发，将禅宗的顿悟因缘大为发展一步。灵祐晚年曾对徒弟们说，我死之后将化作山下一头水牯牛，牛的左胁上书有&lso;沩山僧灵祐&rso;五字。你们看到那头水牯牛，就是看到我。我现在叫做沩山僧，将来叫做水牯牛，你们说我到底是什么呢？徒弟们都不知如何回答。&rdo;

杨度猛然想起了庄周梦蝶的典故，忙说：&ldo;我可回答，沩山僧即水牯牛，水牯牛即沩山僧。&rdo;

和尚笑着说：&ldo;你这个回答跟没有回答是一回事。&rdo;

杨度被浇了一勺冷水，心里明白了，佛家与道家不是一门子的，怎么能拿道家来解释佛家呢！

和尚并不需要俗客的回答，他自个儿继续说下去：&ldo;后来灵祐死了，他的头号高足慧寂在江西仰山传播灵祐的学说，徒众也很多，于是大家叫这个派别为沩仰派。沩仰派在唐代十分盛行。后来慧寂传光穆，光穆传如宝，如宝传贞邃，贞邃之后法系则不明了。觉幻长老几十年来孜孜矻矻研究的便是贞邃之后的法系，所以他的功德很大。&rdo;

说到这里，和尚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杨度：&ldo;晳子，你看过《白蛇传》这出戏吗？&rdo;

沩仰宗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提起《白蛇传》来？杨度觉得奇怪，随口答：&ldo;看过。&rdo;

&ldo;那你一定知道戏里有个法海和尚了？&rdo;

&ldo;知道。&rdo;杨度莫名其妙地回答。

&ldo;你知道这个法海是谁吗？&rdo;

&ldo;不知道。&rdo;

&ldo;他就是协助灵祐建寺院的潭州节度使裴休的儿子。&rdo;

&ldo;真的？&rdo;杨度惊道，&ldo;我先前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编造出来的人物哩！&rdo;

和尚笑了笑说：&ldo;裴休景仰灵祐的道行，就让儿子出家，拜灵祐为师。灵祐给裴公子取个僧名叫法海。法海很有慧根，很快便成了密印寺中出类拔萃的和尚。灵祐派他到东南一带传道，他看中了镇江城外长江边上一块地，认为是建寺院的好地方，遂召集人破土动工。寺院建到一半，没有钱了，法海求佛祖保佑。几天后，他在菜园子里偶尔挖出了一坛金子。法海大喜，就用这坛金子建好了寺院。为感谢佛祖的赐金，遂将寺院命名为金山寺。&rdo;

&ldo;哦！&rdo;杨度兴趣大增，&ldo;这样说来，将白娘子压在雷峰塔下的事也是真的了。&rdo;

&ldo;那事不是真的。&rdo;和尚断然否定，&ldo;因为法海在江浙一带的名气很大，编故事的人就随便把他拉过来，好使故事显得像真的一样。&rdo;

&ldo;我想也不会是真的。&rdo;杨度如释重负，&ldo;一个得道的高僧怎么会拆散人家的好姻缘，把一个那么美丽的女子压在砖塔下呢！&rdo;

和尚听了杨度这番感慨，只是笑笑，没有做声。

明月早已西坠，夜风化作晨雾，百里行程走完了八十多里，佛教传到中土，再在中土分宗别派，一直到沩仰宗的形成，这一个繁复的演变，也由寄禅大致说完了。杨度已在心里勾出了这个演变史的轮廓。他十分钦佩寄禅法师佛学知识的渊博，更钦佩他删繁就简的本事，几个时辰的讲叙，竟然把近两千年来的中土佛教发展史介绍得这样的简要而清晰。因壮游吴越的非常之举而仰慕其为人，因一千多首诗作而仰慕其才情，昨天到今晨，又通过渊懿精深的佛学知识而看出其学问，杨度对这位传奇般的八指头陀肃然起敬，并由此而对佛学产生了浓烈的好感。

&ldo;法师，世人都说佛家经典奥秘难懂，是这样的吗？&rdo;杨度想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在密印寺里读点佛经，于是借这一问来投石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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